杂乱短篇

晚间辅导

晚间辅导

周六晚上六点半,晚饭的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沈若兰今天炖了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林昭暖的心情很好。她今天效率极高——学校的周末作业在下午三点前就全部搞定,妈妈额外布置的英语单词背诵和数学练习册也在五点半前完成了。她甚至还有时间趴在沙发上看了半小时小说。

此时她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啃,心里盘算着晚上可以名正言顺地放松了——用平板电脑看一晚上番剧,或者把下午那本读到一半的小说看完,又或者干脆躺在床上刷短视频。

"爸,"她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小得意,"我今天的作业全都写完了,学校的写完了,妈布置的也写完了。"

林正松正在喝汤,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都写完了?"
"都写完了!"昭暖用力点头,"英语单词背了四十个,数学练习册做了两页,学校作业也都搞定了。一个字没落。"
沈若兰在旁补充:"确实做完了,下午我检查过单词,都会背。"

"嗯。"林正松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昭暖以为接下来会收到一句"不错"之类的肯定,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谦虚的回应。

但父亲咽下那口菜之后,说了一句完全不在她预期之内的话。

"吃完饭,把上周发的物理模拟卷做一套。做完找你姐检查订正。"

昭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物理模拟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爸,那套卷子老师没布置——"

"我知道老师没布置。"林正松的语气很平静,上周月考物理你才考了62,平均分都没到。老师不布置,你自己就不做了?"

"我已经做了妈布置的数学练习册了——"

"那是数学。物理是物理。"

昭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嘴唇抿紧了。她刚才那个邀功的小得意被这句"物理是物理"打得七零八落,像一面刚竖起来的旗帜被人一竿子捅了下来。排骨的香味还在嘴里,但她已经觉得没滋没味了。

"可是我今天已经写了那么多了——"

"你姐高三了,每天比你多学多少个小时?你写这点就嫌多了?"

昭宁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突然被拉入战局,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没说话,目光在父亲和妹妹之间扫了一圈,然后继续低头喝汤。

沈若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昭暖碗里,动作很轻。她没有替小女儿说话——这种事,丈夫开了口,她不会当面拆台。

昭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青菜,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她今天真的很努力——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就是为了晚上能堂堂正正地闲着。结果刚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父亲立刻就追加了新任务。就好像她做完的那些事,在父亲眼里永远都不够。

"做完找你姐检查。"林正松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上次月考物理丢的分,哪儿错了、为什么错,你得弄明白。你姐物理好,让她给你看。"

昭暖低着头,咬着下唇没应声。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林正松看了小女儿一眼。不是严厉,而是一种不带情绪的审视——他在判断她的"听到了"是敷衍还是真心。判断完毕,他没有再追究,端起碗继续吃饭。

昭暖把剩下的半碗饭闷头扒完,每一口都感到噎得慌。餐桌上的气氛和十分钟前判若两人——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但她心里那点期待和雀跃已经凉透了。

昭宁放下碗筷的时候,恰好对上了父亲的目光。林正松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昭暖的方向,又指了指她,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意思很明确:你负责盯着她。

昭宁微微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在想那套物理模拟卷的难度——她记得那套卷子,是区里统一的模拟题,难度不算高,以昭暖的水平,认真做的话拿个B+没问题。但现在看妹妹那张写满抗拒的脸,她预感今晚的"订正辅导"不会太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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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沈若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林正松端着茶杯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昭暖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物理模拟卷。卷子还是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上周发下来之后她一直压在课本最下面,眼不见心不烦。此刻她把卷子摊在书桌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力学分析题,觉得一阵胸闷。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房间的门——姐姐的房间门开着,台灯亮着,昭宁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背影又高又直。暖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愤愤地把卷子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做。

她不想做这套卷子。今天明明把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还要被额外加码?她一个平时在及格线上晃荡的人,今天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反倒被盯得更紧了?那她白天辛辛苦苦赶完所有作业,到底有什么意义?

越是抗拒,脑子就越转不动。选择题她勉强做了一半,剩下的全靠蒙。填空题看到熟悉的词就往上填,也不管题目到底在问什么。计算题更是一团糟——第一个写了两行就卡住了,第二个干脆只列了个公式然后空着。

花了一个小时,她把整张卷子做完了。准确地说,是填完了——每一题都有答案,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答案是胡乱写的,真正有把握的题目不超过五道。

她看着这张潦草的卷子,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她知道姐姐认真检查之后,这张卷子上的每一处敷衍都会被挑出来——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现在不在乎。她只想赶紧做完,赶紧交差,赶紧结束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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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的房间门半开着。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桌上一摞复习资料上,投出整齐的阴影。昭宁本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红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妹妹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卷子上。

"做完了?"

"嗯。"昭暖把卷子往姐姐桌上一放,转身就想走,"你看看吧,我先回——"

"等会儿。"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有不容拒绝的感觉,"坐这儿。我检查的时候你看着,有错当场改。"

昭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不情不愿地走回来,在姐姐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她陷进去,盘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姐姐的侧脸。

昭宁把卷子展开,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看。

第一道。错了。

第二道。也错了。

第三道。题目让她判断电路连接方式,妹妹选了一个离谱的选项——正确答案是并联,她选了短路。

第四道。唯一完全正确的一道。

第五道。问的是钓鱼竿属于什么杠杆,妹妹选了"省力杠杆"。钓鱼竿是费力杠杆,这是上课讲过的常识。

昭宁的眉心越拧越紧。她翻到填空题。

填空题第一道是概念题,问的是弹性形变产生的力叫什么,答案是"弹力"。妹妹写的是"弹性力"——这不是物理术语,在考场上要被扣分的。

第二道计算功率,妹妹列了正确的式子,但在单位换算的时候把数字搞错了,算出来的结果差了十倍。

后面的题目问题越来越大。有的题目她的答题栏填写的是正确的概念,但和问题风马牛不相及——像是在题目里看到某个关键词,就直接把相关的知识点往上套,也不管问的是什么。有个计算题她甚至只放了个公式就空在那里,连数据都没有往里代。最后一道综合题,妹妹写了乱七八糟的半页纸,但计算过程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原理,后面的过程全是错的。

昭宁把卷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几道实验题。有一道题问的是实验中产生误差的原因,妹妹写的答案是"酒精灯加热不够"。这道题跟酒精灯毫无关系——题目里连加热装置都没有。她不知道妹妹在写这道题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看完最后一道题,把卷子放到桌上。

"暖暖。"

昭暖从膝盖上抬起头。她刚才低着头正在发呆——不,不是发呆,是在数自己睡裤左边那条腿上有多少只小熊。此刻被姐姐点名,她眨了眨眼,脸上是那种被抓包的孩子特有的心虚混合着不耐烦的表情。

"你这张卷子是怎么做的?"昭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就那样做的啊。"

"就那样做的?"昭宁拿起卷子,从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指给她看,"这道电路题,人家让你判断电路连接方式,正确答案是并联,你选短路。短路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昭暖抿了抿嘴。

"我刚才没看清——"

"没看清?"昭宁翻到填空题那一页,"这道弹力的概念题,答案是'弹力',你写的是'弹性力'。物理书上有'弹性力'这个词吗?"

"......差不多嘛。"

"差很多。"昭宁的语气开始严肃起来,"弹性力不是物理术语。填空题是按标准答案给分的,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对。你在考场上写这三个字,这分就没了。"

昭暖把头偏向一边,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圈。

"再看这道计算题。式子列对了,单位换算错了,结果差了十倍。这是小学就学过的换算。"

"我就是粗心了——"

"粗心?"昭宁翻到后面的计算题,"这道计算题你只列了公式没代数据,这叫粗心吗?这叫你根本没认真做。"
昭暖不说话了。她盯着自己的脚趾,睡裤的裤脚卷到了小腿上面,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脚踝。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唇微微嘟着,整个姿态都写满了不情愿。

"这道实验题,"昭宁把卷子翻到背面,手指点在那个离谱的答案上,"题目里根本没有加热装置,你写'酒精灯加热不够'。你在写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

"我......"昭暖张了张嘴,"我那会儿没想。"

"没想?"昭宁把卷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正面看着妹妹,"你是没想,还是懒得想?你自己看,这张卷子从头到尾,你有几道题是认真做的?单选题对了不到五道题,填空题错了至少一半,计算题基本是乱做的。暖暖,你做这套卷子用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都在干什么?"

昭暖的睫毛颤了颤。她当然知道自己那一个小时在干什么——在走神,在戳笔,在看着题目发呆。但她不想承认。

"我今天白天做了那么多题,"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压着的委屈,"晚上又让我做卷子。我脑子都不转了,怎么认真?"

"你脑子不转可以跟我说,我可以跟爸说让你明天做。但你既然坐在这里做,你就应该认真做。你看看这张卷子——"昭宁把卷子拎起来,翻面朝她,"这不是水平问题,这是态度问题。这些题目里至少有三分之二你是会做的,但你没认真审题,随手瞎写。你对待自己的学习就是这个态度?"

昭暖看着那张被姐姐戳了一串红圈的卷子,心里的委屈一波一波往上涌。她知道姐姐说得对。但她今天真的很努力了——那种被压榨到极限之后又被要求更多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烦躁的、拒绝吸收任何信息的状态。她不想听这些大道理,她只想回自己房间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知道了。明天改。"她伸手去够卷子。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昭宁把卷子按在桌上,"你坐过来,我从头给你讲。哪里不会,当场弄懂。"

昭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重新盘在膝盖上。她的下嘴唇咬得越来越用力——这个习惯从幼儿园就有了,一紧张、一委屈、一不服气,就咬嘴唇。

昭宁从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地重新讲。"这道浮力题,阿基米德原理——浸在液体中的物体所受浮力等于它排开液体的重力。公式是F浮=ρ液gV排,ρ是液体的密度,不是物体的密度。你草稿纸上写的ρhVg是什么意思?"

"......忘了。"昭暖的声音闷闷的。

"忘了没关系,现在记住。ρ是液体密度,g是重力加速度,V排是排开液体的体积。这三个量相乘,就是浮力。记住了吗?"

"嗯。"

"那道电路题你怎么选短路的?你给我说说,这道题的电路图里有两个电阻——"

昭暖盯着那个电路图。姐姐的声音从她左耳进去,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又从右耳出去了。她看着那些线条和符号,眼皮越来越沉。今天她没睡午觉——为了赶在晚饭前把任务都完成,午休时间都用上了。此刻吃饱了晚饭,房间里又暖和,台灯的光暖暖地照在桌上,姐姐的声音平缓而耐心——这一切都像是最佳催眠条件。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所以把两个电阻的两端分别连在一起,电流从同一节点分流到两个电阻,再汇合到另一个节点,这就是并联。暖暖?"

暖暖没反应。

"暖暖。"

"......啊。"昭暖猛地弹起头,脖子差点闪了一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姐姐,"我在听。"

"我刚才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并联。"

"我问的是,我刚才说的最后一句——算了。"昭宁深吸一口气,用红笔在电路图上画了两个圈,"把电阻两端分别连在一起,电流分流再汇合。这就是并联。记住了?"

"记住了。"

昭宁翻到填空题,开始讲下一个错题。但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语调也更重了——像是在用声音的重量压住妹妹的注意力。讲到杠杆分类时,她特意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钓鱼竿的简图,标出支点和力臂,一步一步解释费力杠杆的原理。讲完她抬头看妹妹——暖暖的眼睛正盯着门口的垃圾桶,嘴唇翕动着,好像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暖暖。你在看什么。"

"......没有。我在听。"昭暖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那你说,钓鱼竿是什么杠杆。"

"费力杠杆。"

"为什么。"

"因为......"昭暖盯着草稿纸上那个钓鱼竿,看了三秒,然后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她的大脑中有一部分在努力运转——力臂短的是费力杠杆,这个知识点她记得——但注意力像是破了洞的袋子,刚装进去的东西又漏了出来。她用力眨了几下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眼皮沉得像被人挂了沙袋。

"因为阻力臂比动力臂长。"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有点虚。

"好。那你做卷子的时候为什么选省力杠杆?题目里连图都给你画出来了。"

暖暖看着那个简笔画,支吾了几秒,最后小声承认:"......我没看图。"

昭宁把红笔放在桌上。她转了个身正对着妹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暖暖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和数学卷子里那被画了浅圈的名字不一样,这道目光更近,也更有温度——温度在不断升高。

"暖暖,你看着我。"

她抬头。

"你觉得我是没事做才在这里陪你吗?我高三,下周又要考试。我的数学错题还没改完,文综也还没做。我放下自己的事,一道一道给你讲题。不是因为我闲着没事干,是因为爸让我帮你,我也想你学好。"昭宁的声音又轻又沉,每个字都像在妹妹身上钉钉子,"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我们一起赶紧把这张卷子搞完。"

暖暖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我真的困。我听不进去。"

"困了可以站起来走走,洗把脸。但你不能坐在这里听我讲还不往脑子里进。"

"我进了......"

"你进了?我刚才讲功率单位换算的时候,问了你一个问题——千瓦和瓦的进率是多少?"

暖暖顿了一拍。"......一千。"

"好。那你算这道题的时候为什么用一百?"

暖暖不说话了。

"因为你当时根本没认真算。你不是不会,你就是糊弄。"昭宁的声音开始变冷,"从晚饭前你就一直在说'我做完了我做完了',做完了就可以糊弄这张卷子吗?填空题乱填,计算题不是空这就是瞎写,选择题蒙对了也不管过程——这就是你的'做完了'?"

"我说了我困了——"

"你困了不是糊弄的理由。你困了可以跟我说,跟爸说,明天做。但你不能坐在这写一堆错的来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

"你没有糊弄?那这道加热的题为什么答案里会出现酒精灯?"昭宁把卷子翻到实验题,手指点在那个离谱的答案上,"你看着题告诉我,这道题和酒精灯有什么关系?"

暖暖看着那道题。题目问的是实验中可能产生误差的原因,正确答案应该从测量方法、仪器精度这些方面入手。而她写的答案是:酒精灯加热不够。

她看着那五个字,自己的耳朵根都红了。当时写这道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大概是脑子里随便抓了一个和物理实验相关的词就填上去了。

"我......"她的声音变得又小又哑,"我当时走神了。"

"走神了?走神了就可以随便写?这张卷子爸说过要检查——你是觉得我不会认真看?还是觉得爸不会追查?"

"我没那么想——"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看着你填了这么多离谱的答案,你觉得我是生气还是失望?"

"失望"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暖暖胸口。她太熟悉这两个字了——这是林家的情感体系里最重的词。爸爸从来不说"我对你很生气",他只说"我对你很失望"。而姐姐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那种重量比爸爸说出来的丝毫不轻。

"你看着我的时候再说一遍,你今晚有没有认真做这张卷子。"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正因如此,更有压迫感。
暖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不敢说"认真"——她没有认真,她自己心知肚明。但她也不想承认"不认真"——那等于在姐姐面前认罪。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挤出一句微弱的辩解。

"......我今天真的很努力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吃完饭之前我把所有该做的都做了。我比上个周末写了不止一倍的题——"

"你今天白天的努力和现在有什么关系?"昭宁打断了她,"我是说现在。现在,这张卷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做。"

"我没有不认真——"

"你管这个叫认真?"昭宁把那张满是红圈的卷子拎起来,在妹妹面前晃了晃,"空白半页、公式乱套、看到什么写什么——这就是你的认真?"

暖暖被那个晃动的卷子逼得眼眶一酸。她知道姐姐说得全对。但这反而让她更难受——她不占理,她知道。可占了理的人就能这样一锤一锤地砸人吗?

"我都说了明天改——"

"明天有明天的任务。今天的事今天做。"

"那我现在脑子已经不转了,你讲了我也是白听——"

"你刚才根本就没听。你刚才是在发呆、走神、数线头。你是脑子不转了还是心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暖暖心里最深的地方。她的眼泪刷地涌了上来。她想说,我不是心不在,我是真的好累,你讲的那些东西它们进我脑子里就会自动滑出去,我也没办法。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理由在姐姐面前都不成立。姐姐高三了,每天比她多学好几个小时,从来没说过累。所以她只能把嘴紧紧抿住,把眼泪逼回去,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昭宁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被那倔强的沉默浇了一勺油。她最讨厌这种表情:不是认错,不是解释,而是把脸一板、嘴一抿,摆出一副"我委屈但我不说"的姿态,像是全世界都误解了她。

"林昭暖。"昭宁站起来。她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平静得可怕的语调比大吼大叫更有震慑力,"我问你话呢。"

暖暖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看着姐姐站起来的动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今天跟你讲了快一个小时,有一大半时间你都在敷衍。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我没有——"

"你觉得我不会收拾你是不是。"昭宁把手里的红笔放到桌上,转过身看着妹妹,"你以为只有爸能罚你?今天晚上,我跟你好好说你不听,讲了十道题你有一半在神游。行,林昭暖,今天我就好好管管你。"

“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裤子脱了。趴到床上去。”

听到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暖暖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她终于意识到姐姐要做什么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姐姐从来没打过她。从小到大,姐姐替她梳辫子、给她讲题、在她哭的时候揉她的头。姐姐虽然话不多,但姐姐从来没对她动过手。所以此刻,当她看到姐姐眼睛里那种父亲在书房里才会有的表情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委屈——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委屈。

"你、你要打我?"她的声音是抖的,但语气里有一半是质问。

"你过来。"

"我不要——"暖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了床沿,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你没资格——只有爸能——"

"爸让我管你。"昭宁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他跟我说了——你要是不认真,我可以替他罚你。你觉得我在吓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昭宁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把父亲私下交代的话当成了武器。她本来没打算说的——父亲晚饭后在书房里确实对她说了"管不住就替爸管",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但现在,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暖暖愣得更彻底。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下来。她没出声,只是拿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瞪着姐姐,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嘴上说不出话,但眼睛里写了无数句"你凭什么"。

"我只是今天很累......"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哽住了,断断续续的,混着抽泣,"我白天做了那么多......你们还要我怎样......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能说自己累......"

"我说的不是累不累——"

"你就是嫌我不用功!"暖暖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连着串地往下掉,"你们都觉得我比不上你,我做多少都不够!我今天把妈布置的也做完了,我比上周末多写了两倍的题,你们谁夸我了?一个都没有!爸二话不说就加了一套卷子,你二话不说就骂我不认真。我到底要怎么样才算够?!"

最后一个字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些话她从来没对姐姐说过——那种被比较、被忽视、被期望值低却同样被苛求的酸楚,她从来都是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此刻它们一股脑涌出来,堵在嗓子眼,把她自己的胸口也撞得生疼。

昭宁也愣住了。妹妹眼眶通红、满脸是泪,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那个糊弄卷子的偷懒丫头,而是一个在饭桌上因为提到爸爸的注视而微微缩起肩的、会偷偷在书桌上写"68分"的小女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没觉得你比不上我"——但暖暖已经擦了一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然后是对面房间门被推开又甩上的声音。

走廊安静了。

昭宁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要去拽妹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她在做什么?她刚才居然想打妹妹。她居然说出了"收拾你"三个字。那是父亲的语气,不是她的。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成一个会对着哭了的妹妹说狠话的人?

她看着桌上那张被红笔圈满了的物理卷子,忽然觉得那些红圈扎眼极了。昭暖说得不是全无道理——她今天确实已经比平时努力了。上周日昭暖还在沙发上看漫画偷懒,今天她至少在晚饭前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父亲追加的这套卷子,如果换做平时,妹妹也许能认真完成。但今天她已经疲惫了,疲惫到脑子不转了、耐心耗尽了,只能用蒙和猜来凑答案。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先问问妹妹累不累,跟妹妹说"你今天做不完咱们明天做,我陪你"。但父亲那个"管不住就替爸管"的交代悬在她头上,加上高三的压力让她的情绪被磨得薄如蝉翼,一点就着。她忘了昭暖不是她自己——不是那个被打屁股的时候还能咬牙维持姿势标准的高三尖子生,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已经尽力了的、累坏了的初二女孩。

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去追。但她刚迈出第一步,就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脚步声。不是走远的脚步声,是走近的。拖拖沓沓的,走一步停半步,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她的脚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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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头扎进枕头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哭了几声。她觉得自己太惨了——白天拼了命做任务,晚饭被追加卷子,做完卷子被姐姐骂,骂完还要被打。对,还没打,但"裤子脱了"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自己屁股上的肌肉一紧一紧的,那是林家的小孩被戒尺支配的最本能的反应。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擤完鼻涕,看着手里揉成一团的纸巾,忽然觉得委屈里又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姐姐从来没对她这么凶过。

姐姐从来都是那个揉她头发、说"傻子"、替她挨了打还要替她扛的人。但今天姐姐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平时那种"你怎么又不认真"的念叨,是真的、彻彻底底地被她的态度激怒了。

她回想着刚才吵架的内容,其实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她的确没认真做卷子——那张物理模拟卷她几乎是用脚做的。姐姐放下自己的作业一道一道给她讲,她确实在走神、发呆、数线头、盯着天花板。她在姐姐问了四五遍"记住了吗"之后还是答不上来,是个人都会火。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她只是不想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今天白天那点努力根本不值得夸耀——你看,你晚上还不是原形毕露了。

这才是她最受不了的。不是被骂,不是被追加任务,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不够"的挫败感。而姐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参照——那个从不需要人催、从来不会糊弄、做每一件事都全力以赴的人,就在隔壁房间,是她的亲姐姐。

她永远追不上。她也不想追了。但父亲会逼她追,姐姐也会帮她追——而她自己只想躺在床上看漫画。

她趴在枕头上发了一会儿呆,眼泪止住了。然后她翻身坐起来,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的对面是父亲。

父亲晚饭后进了书房,到现在没有出来过。但他一定听到了刚才走廊里的动静——她的脚步声、关门声、哭声。他没出来,不代表他不知道。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在晚饭时说的那句话:"做完找你姐检查订正。"

这句话有个隐藏条款。要订正,就要认真订正。如果态度不端正,姐姐会"管"她。

姐姐刚才说的那句"爸让我管你"——不是吓唬,是真的。父亲把管教她的权限临时授权给了姐姐,就像在游戏里把自己的管理权限外发给另一个管理员。她如果不服管,跑回去了,那结果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推导——
晚饭时爸爸说的:"检测完了,姐姐给你订正。" → 她不服管,和姐姐吵架,跑回房间。 → 姐姐告诉爸爸她今晚的态度 → 爸爸接到投诉,会走出书房,用他的戒尺确保她不敢再犯第二次。 → 爸爸会把她拎进书房,让她趴在爸爸膝上或者被按在书桌上,光着屁股挨比姐姐今晚想揍她更疼十倍的打。

她盯着墙壁,父亲的威严透过墙壁压过来,比刚才姐姐举起手时还要重。她能跟姐姐吵,因为姐姐平时跟她平等相待——零食分着吃,睡前聊废话,挨打后递冰袋。但父亲不是平等的。父亲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惩罚的执行者。姐姐今晚就算对她举一百次手,她怕的也不是姐姐——是墙上透不过来的影子,和书桌上那把黑檀木戒尺。

暖暖咽了一口唾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指甲压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印子。她用手抚平那个印子,站起来,拉了拉卷到小腿的睡裤腿,又在原地站了五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廊里暗暗的,只有姐姐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她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还是半开着——刚才她跑出去的时候用力甩了一下,门撞到门框又弹开了,现在正好卡在半开的位置。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姐姐正蹲在地上,在捡一支掉落的红笔。

她们的目光对上了。这一刻很奇妙——在这场战役里,妹妹的反击是逃跑,姐姐的反击是准备打人。现在两个都打了败仗的人隔着一道门框看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暖暖本来已经在心里打好草稿了——"姐,我错了,你打吧。"一句话,硬邦邦地说完,然后趴好挨几下。但她看着姐姐蹲在地上、眼眶也有点发红的模样,那句硬邦邦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她杵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既不进来也不敢走,就那样定在那里,像一只知道自己错了但又不愿低头的小猫咪。

而昭宁,在看到妹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

她后悔的不是教妹妹做题,不是对妹妹严肃——是最后那一步。她不该说"今天我就好好管管你",更不该真的站起来准备动手。当她看到妹妹红着眼睛跑出去的背影时,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变成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姐姐。

那种仗着父亲授权就对妹妹颐指气使的姐姐。那种把管教当成权力的姐姐。那种妹妹怕她比爱她多的姐姐。

她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妹妹——满脸泪痕,抿着嘴,倔得要命又怂得要命。她才十四岁。她今天白天写了两倍的题,晚饭时被追加任务,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他强加给她的所有安排。然后自己还凶她。

昭宁把红笔放到桌上,站起来。

"暖暖,过来。"

暖暖的脚动了一下,又缩回去。她还是攥着门框,不敢往里走——她不知道姐姐这句"过来"是想打她,还是想骂她,还是想别的。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但那句"我错了"写在脸上每一个表情里。

昭宁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怂的模样,心里的火彻底没了。她叹了口气,主动走过去。

暖暖下意识抬了下胳膊——不是想反抗,是想挡。是以为惩罚要落在自己身上时的本能反应。

昭宁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伸手,没有碰妹妹的胳膊,而是直接绕过那条挡在身前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暖暖的脸埋进姐姐的胸口,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姐姐身上总有的那种淡淡的体香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她的身体僵了半拍,然后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终于被理解了的、不用再硬撑的哭。她伸手攥住姐姐后背的校服,拽得紧紧的,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闷闷地抽泣。

"姐、姐——我知道我、我做得不对——"

"不说了。"昭宁的声音哑哑的,手指插进妹妹的头发里,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说了,乖。"

"我明天、明天一定重新做——"

"明天我陪你一起做。"昭宁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暖暖的头发细软,蹭在下巴上痒痒的。小小的一只,靠在她怀里的时候头顶只到她下巴底下一点。昭宁低头,说:"我刚才不该凶你。对不起。"

暖暖在姐姐怀里使劲摇头,意思是"你没错",但嘴上说不出来,因为一张嘴就是一声呜咽。她只好把姐姐校服拽得更紧了,像是怕姐姐跑了似的。

昭宁搂着她站了一会儿,等她的抽泣慢慢平息下来,然后把她带到床边坐下。昭宁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暖暖接过去擤了擤鼻涕,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

"好点了吗。"

"嗯。"暖暖的声音还是闷的,但已经不怎么抖了。

"那还打我吗。"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被气笑的笑。"傻子。不打了。"

"你说要打的。"

"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了。"

"你说'裤子脱了。趴到床上去'。然后就来拽我。"暖暖的记性在这种时候总是出奇的好。

昭宁吸了一口气。好吧,她确实说了。她顿了顿,把妹妹散落在耳侧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我那时候在气头上。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

暖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说:"算数也没关系。"

"......嗯?"

"我说,算数也没关系。"暖暖的耳朵红了,但她还是说出来了,"爸说让你管我。你揍我,总比爸揍我好。"

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暖暖的手小小的,圆圆的,指甲盖像小时候捏在她掌心里的贝壳。

"好了。还剩下最后三道题,我陪你弄完。很快,十五分钟。"

暖暖抬头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十点多了。她的眼睛还肿着,但那股烦躁和抗拒已经没有了——那些情绪刚才和眼泪一起排出去了,现在身体里空空的,反而清爽了一些。

"只能十五分钟。拖太久我怕你明天起不来。"

"那弄不完怎么办。"

"弄不完明天继续。现在,把你错的这几道计算题,从功率那道开始,重新做一遍。我看着你做。"

暖暖点了点头,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昭宁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没有再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反正今晚已经没时间改了,明天挤午休时间吧。

这次她不再走神。一道接一道地做下去,偶尔卡壳,就抬头看姐姐一眼。昭宁不直接给答案,只是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点一下,给个简短提示。暖暖算完最后那道实验题,自己对照题目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离谱的内容,然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到卷子上。

与此同时,昭宁注意到妹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这次是真困了,不是偷懒的那种。一张小脸在台灯下泛着疲倦的苍白,眼下的青灰色在灯光下更加明显,鬓角的碎发被汗渍浸软,贴在太阳穴上。她写字的姿势越来越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笔尖在卷子上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昭宁看了一眼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这个点已经超过了暖暖平时睡觉的时间。按说该停了,可卷子上还有两道计算题没订正完。

她又看了眼妹妹。暖暖正用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右手勉强在草稿纸上演算,但那力道看得出是强撑——笔迹虚浮无力,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刚才改完那道实验题之后,她已经打了不下四个呵欠了。

"暖暖,这道题讲完就收,剩下的明天再改。"

"嗯。"暖暖的声音含糊不清,点头的动作也像慢放镜头。

昭宁用红笔在最后那道综合题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此处未完成,明日补齐。"她把卷子收好,压在暖暖的课本下面,然后把妹妹从椅子上抱起来。暖暖的身体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面条,站都站不太稳,被她半推半扶着挪到了姐姐的床边。

"今晚跟我睡吧,别回你房间了。"昭宁让妹妹躺到自己床上,给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暖暖一沾枕头就蜷起来,脸蹭了蹭姐姐的枕头。眼皮已经彻底睁不开了,只是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姐姐的衣角。

昭宁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圆圆的,指甲盖像贝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暖暖的声音困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梦话,"你刚才到底想不想打我......"

昭宁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不想。下次你认真点,我就不凶你了。"

"嗯......"暖暖把脸埋进姐姐的枕头里,声音越来越小,"我认真......别告诉爸......"

"不告诉。"昭宁轻声说,给妹妹掖了掖被角。

暖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昭宁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睫毛还是湿的,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来了。她想起了一个多小时前,妹妹在饭桌上说"都写完了"时那个邀功的小得意样,和此刻睡着时嘴角翘起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小傻子。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翻开自己的数学错题本。台灯的光被她调到最暗,刚好够照亮面前那一页。她拿起红笔,开始逐行批改今天还没来得及复习的错题。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暖暖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然后又沉沉睡去。

昭宁在台灯下改完最后一道错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团的妹妹。被角掀开了一点,她起身帮妹妹重新盖好。夜风把树影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帘上,像缓缓翻动的书页。

明天她得和父亲谈谈。关于突然追加任务的事,关于让暖暖在疲惫状态下强行做题效率很低的事。但现在,她只想让妹妹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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