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祝你新婚快乐(Ⅱ)
自从那次把我屁股打肿以后,姐姐变了。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我出错时毫无征兆地怼我两拳,或者抬脚踹我两脚。
但这并不代表她变温柔了。
她只是把那些毫无征兆的拳脚,换成了一种有规律可预测的惩罚方式。
我听课开小差,她会先叫我一声,见我回神了,就继续讲。可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走神,她的语气就会越来越不耐烦,语调越来越高,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笔尖在课本上点得咚咚响。
她的愤怒像可视化了一样,有刻度,有阈值。
当那根指针走到顶的时候,她会放下笔,挽起袖子,淡淡地说一句:“站起来,扶着桌子。”
我就知道,要挨打了。
我也乖乖站起来,双手扶着书桌边缘,屁股微微撅起。她会用力抽几下,具体是几下,要看她的火气消了多少。
消气了,她就把袖子放下来。没消气,时间又有限,她就把课本一合“站着听”。
让我就那么扶着桌子站完一整节课。
当然,姐姐再也没有再把我屁股打肿过。
一来是她收着力道,二来是我也没那么调皮不听话了。作业我会一笔一划地写,十以内加减法很少出错了。她讲的东西我会认认真真地记,拼音表和二十六个字母倒背如流。
奈何孩子玩心大,坐不住板凳,听着听着眼神就飘了,写着写着手就慢了。偶尔还是要挨那么几下,紧一紧皮。
我怕被打。
但我更不想看她再哭成那样。
那天中午她一边打我一边哭的样子,像刻在了我脑子里。她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声音,砸在我椎骨的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我尽量听话,尽量认真,尽量不让她生气。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姐姐放暑假。
她上了高中以后,成绩开始下滑。初中时她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可上了重点高中,身边都是各个考上来的尖子生,再加上她跳了两级,排名一点点往下掉。
最近一次月考,她掉出了班级前七。
舅舅舅妈急了,给她请了一对一家教,每天下午上门补课。
至于我上小学的事——
教育局派人下来劝学,做适龄儿童没有入学的统计。查到我头上的时候,舅舅舅妈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门,端茶倒水,一口一个“配合国家义务教育”“马上就办”“谢谢您操心”。
可人一走,门一关,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没人带我去学校报名,甚至没人再提起过“上学”这两个字。
我年纪小,也不在乎。
况且我本来也不爱学习,大概...也是不想上学的——我当时这样想。
暑假的日子,姐姐每天都起得很早。
天热了,姐姐换上了薄白衬衫和宽松过膝的大短裤。
我每天醒来,揉着眼睛走出姥姥姥爷的房间,都能看到她坐在书桌前,光脚踩着拖鞋,低着头看书做题。假期居家,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也不管。
她在我还做梦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早饭。天知道她几点就起床学习。
到中午她会检查我的作业。
我怕她吃着吃着又训我,暑假和以往不同,她不赶午休时间回学校,可以一股脑的训我,然后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索性中午我不跟她一起吃了。
吃完午饭,姐姐的家教准时准点来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一响,姐姐会先看我一眼,压低声音叮嘱一句:“你消停ing的。”
意思是让我老实点,别捣乱。
我赶紧点点头,抱着我的作业本躲到姥姥姥爷的房间里去,那就是我睡觉和栖息的房间。
来的是位男老师,戴眼镜,文质彬彬的;
他进来,跟姐姐和姥姥姥爷打好招呼,目光扫到我:“你弟弟真好看。”
七八岁的男孩还没到青春期,也完全不会在意自己的长相。全当客气话听了,嘿嘿笑两声,就跑回里屋去了。
家教上课的时间,如果没人找我出去玩,我就在里屋自己写姐姐留的作业,或者趴在床上看老电视。
偶尔能听到外屋姐姐和老师的对话,姐姐的声音很低,很认真,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
等姐姐下课,送走老师,她会先坐回书桌前,学一会儿自己的东西。太阳下去再走到姥姥姥爷的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出来,学习。”
我就抱着课本,乖乖地去姐姐房间。
和以前区别不大,她给我讲新课,语文、数学、英语,一样一样来。讲完,在作业本上留好第二天的作业,舅舅舅妈也就收摊回来了。
“家教老师怎么样?我俩这钱给你补课跟打水漂似的,你可得好好学。”舅妈在饭桌上展开压力教育。
“嗯,我知道了。”
舅舅也随声附和“你可别不当回事,你知道你一节课我们得卖多少条鱼吗?”
我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扒饭,看着姐姐攥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不敢吭声。
“沫沫啊,暑假了,别天天就知道学习。”姥爷看出了饭桌上的气氛,开口转开了话题:“得学会收拾碗筷,干点家务。女孩子家,以后早晚要嫁人。”
房子是姥爷的,姥爷在家里也是除了姐姐以外,唯一的知识分子,只要姥爷一开口,没人敢反驳。
……
吃完晚饭,舅舅舅妈给姐姐提了个新要求,迎合姥爷的话,每天饭后和姥姥一起收拾碗筷。
姐姐也没怨言,点点头:“嗯。”
从那以后,饭前,姐姐就帮忙盛饭端菜。吃完饭,她就帮忙收拾碗筷,跟姥姥一起刷碗。
她站在水池边,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刷碗的动作很利落。
也难怪扇在屁股上那么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莫名觉得可帅了,那伶俐的手指在水间飞舞,碗筷清脆的声响就像曼妙的配乐。
我也想学姐姐的样子,总觉得她做什么都很酷。
于是找一天,我自告奋勇地去端盘子。可我人小手短,摞了三个盘子,走到半路手一滑,最上面那个盘子就飞了出去。
“哎——”
好在姐姐反应快,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接住了那个盘子。
“你就嘚瑟吧。”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斜了我一眼。舅舅舅妈在家,她连骂我都要小声,好像生怕家里知道我俩接触。
我挠挠头,嘿嘿笑。
她看了眼远处还在饭桌前算账的舅舅舅妈,她呆了许久,好像思考了很多。
然后她半蹲着低下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多和你舅舅舅妈聊聊天。”
我不愿意,也不知道怎么聊。
姐姐看我一脸茫然,也没强求,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屁股:“算了,看你电视去吧。”
……
这个暑假的生活颇有规律,虽然我没有上学,也没有暑假这一说,但我好像比那些上学放暑假的小伙伴还要规律。
也正因为规律,时光的流速仿佛也快了很多。
但那位教英语的男老师,每天都会准时敲门上课。
久而久之我也认识了,他姓李,是我们这边双一流大学的大学生。
他讲话礼貌客气,稳重柔和,方方正正的眼镜搭配寸头,妥妥的学霸形象。
李老师时不时会给我和姐姐带小礼物,姐姐好像也很喜欢这位老师,他一进来,我们姐弟二人的笑脸总是挂在脸上。
我之所以能记起李老师,原因有二。
一是多年以后,他成了李教授,不光是姐姐的老师,也成了我的老师。
二是,他见证了我太多尴尬时刻。
比如有一次中午,我的作业写得太差。
前一天晚上姐姐留的算术题进位好多,急着出去玩乱写一通,十道题错了六道。英语作业里字母L都写飞了,没有前面的对照还以为是对号。
姐姐中午检查,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
“你写的这是什么?”
我本来和小伙伴约好了下午出去玩,连装蚂蚁的小瓶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姐姐检查完放行。可她这一句,我就知道完了。
“过来。”她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摔,拽着我的胳膊就进了房间:“改。改不完别想出去。”
我坐在小书桌前,心里惦记着楼下的小伙伴,手里的铅笔晃来晃去,一道题改半天也改不对。
姐姐站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到底改不改?”
我撅着嘴,不说话,心里还有点小情绪。
姐姐看我这副样子,火一下就上来了。她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拎起来,按在小书桌上,“啪啪啪啪”就是几巴掌。
“我让你改!笑脸给你多了是不是!”
我被打懵了,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归哭,这几巴掌下去,我老实了。抽抽搭搭地坐在椅子上,被她凶巴巴地一个题一个题指着改。她指一道,我改一道,改对了她就哼一声,改错了她就用指尖点着题目:“算!”像个警报器。
我拧拧巴巴的改完所有题,姐姐这才起身,就当我以为放过我时,我听到姐姐关门的声音。
再回头,姐姐已经坐在了床边上,夏天的宽松短袖免去了挽袖子的动作:“脱裤子,过来。”
完了。
上次趴她腿上被打,是她脱的我裤子,也是她给我拽到腿上的。
就算我才七八岁,羞耻心也长成了大半,自己脱再趴过去挨揍,无“论是勇气还是面子都受到了挑战。
“三。”
“二。”
我咽了咽口水,小声试探:“不脱行不行?”
“一。”
好吧,面临了三秒的挑战。
我在嘴里偷偷咬着舌尖,站起来把裤子脱到了腿窝,蹭着碎步趴到姐姐腿上。
我趴到姐姐腿上的一刹那就后悔了。
熟悉的安心与不安,上半身悬在床边,脚尖只有一小截还勉强够得着地。裤子褪到腿弯,勒得我两条小腿死死并拢。
凉意从身后漫上来,空气贴在光溜溜的屁股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唤醒我屁股被打肿的回忆。
“着急玩是不是?”
姐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我的心跳得咚咚响,手不知道该抓床单还是抓她的裤腿,最后只能攥紧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
“啪!”
第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和上次这样正式挨打比,不算特别疼,但响声清脆,又羞又麻。
“啪!”
第二下,落在另一瓣。火辣辣的感觉像水波一样散开。
就在我咬紧牙关准备挨第三下的时候,姐姐却停了。
“疼不疼?”
(¬_¬)那能不疼吗?我没应。
“啪!”
这一下砸下来,我才确信姐姐刚才真的收力了,疼的我龇牙咧嘴。
“哑巴了?问你话呢。”
“疼...”我声音发飘,这一下大抵是快哭了。
“十道算术错六道。”
“啪!”姐姐又收了几分力道。
“字母飞得跟鸟似的,认不认得出来?”
“啪!”
我怕我不说话,姐姐又变回那个恐怖的力道,抢着犯蠢道:
“认得出来……?”
“......”
感觉不对,我又急忙改口:“认...认不出来!”
我趴在她腿上,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但巴掌没有狠狠落下,只是轻轻放在了我那刚有些酥麻的臀肉上。
“你自己说,作业写这样,该不该打?”
我是想说不该的,奈何身首异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该。”
“打几下?”
“三下?”
”行,三十下。”
“...⊙▽⊙”
之后她打的都不重,每问一句就落一巴掌。
其实她能数落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作业本上几乎每一页都能找出点罪证来。但姐姐第一次这样打我,一桩一桩跟我算清楚,不打无凭无据的板子,好像想让我挨的明白。
“啪!你认错倒是认得挺快。”姐姐的手掌落下来,这回稍微用了劲,我“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作业写不好,问题在哪儿?”
“我…我急着出去玩。”
身后的巴掌停住了。安静了三秒钟,姐姐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那就这样对作业吗?”
我趴在腿上不敢接话。房间窗外传来小伙伴们的笑闹声,远远的,像隔着一条河。
“以后我不抓你看作业了。”姐姐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手还是没收回去:“自己写完,写好,主动拿给我看。”
我不吭声。
“啪!”“说话!“这一下格外疼。
“知道了。”疼得我眼泪挤出来几滴。
“要是我一天之内没看到你主动送来的作业...”
姐姐的手掌高高举起,忽然落得又急又密,左右交错,像雨点一样。
“啊!我写!我好好写!”
我两条腿忍不住乱蹬,小腿踢到床沿,踢到空气,把褪下来的裤子都快蹬掉了。
刚才的三十下和此刻连续的巴掌比,犹如玩闹一般。
我呜呜地哭出声,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呜呜……姐姐……我错了……”我下意识的抓住她的小腿,就像上次屁股被打肿那样:“我主动交,我好好写...”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掌覆在我尾椎骨上,只是轻轻盖着。
“知道不交作业会怎样了吗?”她的声音温和许多,更像是不带情绪的询问。
“知道了...我交。”我抽噎着答。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按了按我臀上最红的那几道巴掌印子:“记住了,这话不是让你说出来哄我高兴的。”
我趴在她腿上,带着泪点了点头。
姐姐没有再打。她把我的裤子提了上来,布料蹭过火辣辣的一片,刺得我又一缩,但其实并没有上次肿起来那么痛苦。
然后她一把把我拉起来,搂到腿上坐着,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
我红着眼眶看她。姐姐的眉眼不皱其实很温柔,她的怀抱又暖又有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可惜,我总气她。
我忽然有点脸热,做不到再与她对视,干脆搂住她脖子:“我以后不这样了...”
姐姐被我扑得向后仰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背,哼了一声:“你别往我身上蹭鼻涕嗷。”
我们谁也没注意到时间,没人注意到外面客厅的门被敲了好几次,更没人注意到姥姥已经把李老师放进来。
直到我推开房间门,李老师坐在客厅里,看到我,脸上还带着礼貌的微笑。
我和姐姐同时一愣。
他听了多久已经无从查证,但此刻我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
我筋白粉的外号可不是空穴来风,我白的发光,哭完眼泡红的发紫,挡都挡不住。
我觉得丢人丢到家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姐好像也有点尴尬,她咳了一声,对我扬了扬下巴:“出去。”
我如蒙大赦,赶紧溜,低着头从李老师身边跑过去,逃回了姥姥姥爷的房间。
门关上前,我听到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给弟弟辅导功课啊?真厉害。”
姐姐的声音闷闷的应着。
我怕小伙伴笑话我被姐姐收拾哭,也没下去玩,丢人和委屈混杂在一起,交作业这个任务刻进了骨子里,屁股却没有疼很久。
日子又过去了很多天,我每天都会按照约定,找一段时间好好写完作业,按时交付,这个插曲也就这么尴尬的过去了。
一切照旧,姐姐生气时候的反应抑制的越来越好,一个高中生好像抓住了孩童的教育诀窍。
她动手前的话越来越多,动起手来弄得我又羞又疼,让我不再只是害怕巴掌落下,留给我的理智清晰的记住了每一次挨打的原因。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从泄愤的“家暴”一点点转变为了有目的性的“教育”。
不过总的来讲,吃一线长一智,我也没有经常挨打便是。
平静的日常才是真,而日常也并非总是平静的。
就在暑假最后几天的时候。
姐姐发烧了。
那天她起来得比平时晚,脸色不太好。我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书桌前,用手背抵着额头,眉头微微蹙着。
“姐姐?你难受吗?”
“没事。”她放下手,拿起笔:“吃你的饭去。”
她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中午她也没吃饭,检查作业的时候,她还是老样子,翻开我的本子,一道一道看。
可她看得比平时慢,有时候盯着一道题看好久,才缓缓开口:“这还错。”
语气还是凶的,可那凶里带着虚,像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改。”她把本子推回来,手撑着额头,闭了一下眼睛。
我又想问问她怎么了,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八岁的我,还不会关心人。
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1+8...”她的指尖点在课本上,眼睛却有点失焦。
“姐姐,那是7+8,等于十五。”
“嗯?”她猛地回神,摇了摇头,“对,进位。你看你的狗爬字...”
她声音哑哑的,有气无力。
讲完练习题,她让我把后面的题做了。
我做题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格外安静。
平时我做题,她会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囊桑我几句。可今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觉得奇怪,歪头一看。
她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颊红红的,呼吸很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
我意识到,一整个暑假,姐姐好像几乎没什么休息。
至少在我醒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在书桌前学习了;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每天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晚,中间除了吃饭、上课、给我讲课,就是在学习。
她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心里酸酸的。
我没有叫醒她。
我乖乖地把剩下的题做完,一道一道,认认真真。
然后我想了想,推测她今天会留什么作业——拼音抄几行,算术做几页,单词记到第几个——我把这些都写了,工工整整地摆在书桌上。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她。她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好像睡得不太安稳。
我跑到她的衣柜前,拿了一件她的外套——是那件蓝色的校服外套。我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咪咪地离开了房间,带上了门。
我以为姐姐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我完全不知道,她是病了。
……
舅舅舅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姐姐没像往常一样出来打招呼,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舅舅推开姐姐的房门,看见她趴在书桌上,脸通红。他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闺女,闺女!”
姐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爸……?”
“发烧了!这得有四十度!”舅妈也急了:“赶紧去医院!”
舅妈手忙脚乱地穿鞋跑出去,姥姥也慌了,围着姐姐团团转。
“沫沫今天下午还教林子学习呢!怎么了这是!”
姥爷则是在房间门口看着,和我站成一排,好像不是很紧张。
我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空白。
舅舅给姐姐套上外套,扶着她站起来。姐姐的腿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舅舅身上。
就在这时,舅舅看到了滑落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舅舅转过头。
“是你盖的?”
我点了点头,小声说:“她睡着了……我怕她冷……”
他看了我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走过来,伸出大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孩子。”
那是我记事以来,舅舅第一次碰我。
到了深夜姐姐打了退烧针才回来。饭桌的菜都凉透了,我和家里的姥姥姥爷也没动。
舅舅把姐姐从医院背回来的时候,她趴在他宽厚的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蔫蔫的。舅舅把她安置到她的房间里,脱了鞋,盖上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才退出来。
“让她睡吧,烧退了就没事了。”舅舅说。
舅妈跟着进去给姐姐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带着情绪,没说话。
那天的晚饭,少了姐姐。
饭桌上空了一个位置,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空位,总觉得哪里不自在。
姥姥则是看了一眼姐姐的房间,忽然开口:“你们知道沫沫这孩子,年初上学时候天天中午跑回来干啥不?”
舅舅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呗。”
“吃饭?”姥姥把碗一放,“她是回来教林子学习的!从立春到夏至,一天没落!中午检查作业,晚上回来讲课,天天气够呛,鸡飞狗跳的,这回累病了。”
饭桌上一瞬间安静了。
舅舅嚼着菜,没什么反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教就教呗。”
舅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眼眶通红地盯着舅舅,声音都尖了:“咱姑娘都累出病了!你是不是亲爹啊!”
舅舅没说话,继续吃饭。
“谁是你孩子还不知道?”舅妈越说越激动,差点把桌子拍翻:“沫沫白天上课中午补课,下午抽空还管这个小的!咱姑娘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现在让你妹家孩子折腾成这样!”
她说着,猛地转过头,瞪我。
“多张嘴我也没说什么吧?”舅妈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好像知道和我说没用,又看向舅舅:“你妹自己生了不养,扔咱们家,这算啥啊?咱家够意思了吧?还得咱出钱给她儿子交学费咋的?凭啥这么嚯嚯咱们啊?”
她一口一个咱们,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在抖。
有些话我听得懂,有些话我听不懂。但我能听懂一件事。
她嘴里的“咱们”,并没有我。
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
我放下碗筷,抬起头,试着把眼泪憋回去:“舅妈…我不上学,你别生气。”
我以为我这么说了,她就不生气了。
她的声调却更尖锐了:“你少整你妈那出!我们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你姐有啥你没有!你怕你姐考上大学是不是!怎么跟你妈一样坏呢!”
我不明白我坏在哪,我也没见过我妈。
可大人那样说我,一定有她的道理,大人是不会说错的。
我一定是哪里不好。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因为我不乖。
因为我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总是让姐姐操心。所以姐姐才会累得生病,所以舅妈才会生气,所以这个家才会变成这样。
我低下头,全力倒逼泪水,不敢出声。
饭桌上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姥爷一直没说话,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嚼着菜。等舅妈骂累了,喘着气不吭声了,他才放下筷子。
然后他把手里的碗“咣”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姥爷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背着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猛地关上了门。
姥爷的不怒自威,让饭桌彻底安静下来。
后来几天,姐姐都在房间里,我一直没敢靠近姐姐的房间,舅舅舅妈中午换班儿来照看姐姐。
我怕舅妈又骂我,怕姐姐看见我发愁生气。
我没心情出去玩,也没心情看电视。楼下小伙伴的吆喝声,变成了噪音,提不起半点兴趣。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画面都没进脑子。
想起舅妈的话,难受起来,我就把姐姐给我买的口算题卡拿出来做。
我趴在床上,一页一页地做。做着做着就会神游,愣愣地握着铅笔,脑子里全是姐姐教我时的样子。
她歪着头,指尖点着题目,眉头微微蹙着,耐心地给我讲进位退位。讲不通的时候,她会叹口气,又讲一遍。讲到第三遍我还是不会,她就凶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也高了。
可真到要打我那步,又会静静地沉默几秒,平和的宣判我的罪行。
想着想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题卡上,把劣纸洇开一团。
[b:她把答案撕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没有她给我批,做对了做错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
又过了两天,姐姐好了不少。
舅舅舅妈不用中午交班回来看姐姐了,放心把她交给了姥姥。姐姐能下床走两步了,就是还有点虚,脸色白白的。
那天中午,姐姐喝完药,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我趴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了个脑袋进去。
姐姐翻了一页书,好像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进来看我被关傻了没有?”
我磨磨蹭蹭地挪进去,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姐姐放下书,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这几天我不在,你是不是玩嗨了?”
我皱着眉否认:“没有!”
“哦。”姐姐挑了挑眉,明显不信:“那干什么了?”
我想了想,转身就跑,跑回姥爷那屋,把我那本淡黄色封皮的口算题卡抱了出来,又跑回姐姐床边,双手捧着递给她。
姐姐狐疑地接过,翻开,一直翻到我做的那一页。
我这两天趴在床上,一道一道做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抬起头看向我。
“轩轩,你真好。”
姐姐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这句夸奖听着贼别扭。她没有说我哪里好,那声轩轩也叫得陌生,陌生到让我以为姐姐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亦或是烧傻了。
而且我知道。
我一点也不好。
我把姐姐害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低下头,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明明在舅妈犀利的言语下我都忍得住,可在姐姐面前,我的泪腺总是不受我控制。
姐姐一懵。
她大概没想到,夸人还能把人夸哭。她又皱起眉,回到了那副不耐烦和嫌弃的常态,语气都粗了:“咋这么爱掉眼泪呢?”
她伸手,粗暴地在我脸上抹了两把,把眼泪擦得乱七八糟:“咋的了?夸你还不乐意,就喜欢挨骂啊?”
我支支吾吾,声音都糊了:“我…我把姐姐气病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我拉到床边,捏了捏我的脸蛋。
她的手还有点烫,是烧还没退干净的余温。
“你可拉倒吧,我可不像你这么矫情,我硬实着呢。”
她顿了顿,又捏了捏我的脸:“你要是再哭,我可真让你气出病来了。”
小孩子哭得快,好得也快。
眼泪还没收尽,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跳下床,蹬蹬蹬再次跑到姥爷那屋,把那副又破又旧的象棋连盒子抱了过来,跑到姐姐床边。
“姐姐,我陪你下棋!”
“你会吗?”
我使劲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会!姥爷教我了!”
姐姐看了我半天,那眼神里带着点怀疑,最后她往床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拍了拍床沿。
“行,瞎玩我就揍你。”
她接过棋盘,摊开在被子上,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
我爬上床,盘腿坐在她对面,盯着满盘的棋子,心里盘算着——我其实压根没学会,可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