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祝你新婚快乐(Ⅲ)
我慢慢咂摸出这个家的脾气来。
姥爷这个人,自尊心强,性子也是全家最倔的。他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了要教我下棋,就闷头教,一声不吭地教,教到我学会为止。
舅舅是姥爷的儿子,完美遗传了姥爷的不善表达——话少,闷,心里有事也不说。可他偏偏没遗传姥爷那倔里的韧劲儿,耳根子软得很,别人说几句,他就动摇了,终归是太柔弱。
到姐姐这里,就全变了。
姐姐继承了我姥爷那份“干什么必须成”的倔劲儿和韧劲儿,可她偏偏又继承了舅舅的不善表达,还有那份藏在骨头里的懦弱和善良。
她明明管我管得最狠,却从不肯在人前承认她管过我。
她明明对我最好,却从不肯说一句软话。
她像一座孤岛,倔强地守着岸边那个没人要的孩子,却又怕风浪太大,连自己也搭进去。
可惜的是,连象棋都玩不懂的年纪哪懂这些。
什么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子,我记了两天,还是记不住。好好的棋,一会儿这个不能动,一会儿那个不能走。
我撇着嘴,把棋子往盒子里扒拉,闷闷地说:“不好玩。”
姥爷也没生气,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半晌,淡淡说了一句:“你姐的象棋,也是我教的。”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姐姐也会下象棋?”
姥爷点了点头,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姐姐下得厉害吗?”
姥爷摇扇子的手停了停,想了想,说:“我都下不过她了。”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两手撑着床沿,探着身子:“这么厉害?!”
姥爷被我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逗得眼角动了动,又摇起扇子来。
他也没急着教我下棋,就那么坐在床边,慢悠悠地跟我讲了一堆话。
“这棋盘上啊,卒子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拱,拱过了河,就自由了。过了河,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的云里雾里。
姥爷看我那副懵懂样,也不再多说,继续带我下棋。
这就是姐姐发高烧的日子,我碎片记忆中的一闪而逝,全当是对上一篇的回顾和总结了。
很多人都把原生家庭的认知落后归根于家庭成员文化素养低,没上过学。实际却并非如此,姥爷是知识分子,却也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
因为在他们那个年代,只有这样才能好好的生活。
就像小时候的我,哪怕懵懂无知,也潜移默化的学会了寄人篱下的察言观色。也许不理解,但要尊重藏在落后思想背后,长辈遗留下来的生存之道。
......
姐姐开学后,舅舅在家里置办了一台电脑,那时候网络还没普及,办的宽带需要座机拨号才能计费使用。
电脑占地空间很大,俗称大屁股电脑,那笨重的显示器和老电视如出一辙,姥爷嫌弃得很,只能摆在舅舅舅妈的房间。
因为上次舅妈发火的事,还有姥姥无意的“挑拨离间”,我开始发自内心的害怕那个房间,尽管我对电脑颇感好奇,也没有踏进那个房间一步。
从我自主交作业以后,姐姐的自由时间也多了不少,周六周日她时常会坐到舅舅房间的电脑前,给mp3下载音乐,往小灵通里下小说,亦或者单纯的浏览网页和朋友聊天。
此时我会扒着门框,悄悄跟过去看姐姐背影。
电脑置办好的第二周休息,姐姐就发现像个窥探的小变态一样的我。
“过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敢进去,回头往姥爷房间跑。
第三周时候更小心的溜到门口去看,被姐姐预判到,我撒腿就跑,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第四周,姐姐进了舅舅卧室,在我一如既往的准备当偷窥狂时,却没看到姐姐开电脑的背影。
没等疑惑,她那只修长的大手把我拽了进去。
我第一次站进了舅舅舅妈的房间,心里虚的发印,急不可耐的想逃走。
我力气大了点,姐姐得两个手抓着才能不让我逃掉。
“再撕撕巴巴的我揍你了。”
闻言,我老老实实的站着不动了,低着头看姐姐的脚尖,好像做错了天大的事。
姐姐把我拉到电脑桌前,坐下后费力的把我挒到怀里,我就这么坐姐姐腿上,姐姐一如既往的下音乐看小说,什么也没说,我总觉得心虚,更多的视线用在了偷瞄姐姐的表情,看得多了姐姐就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看电脑就出去吧。”
我急忙把视线回到电脑上,可能是电脑撒热太差,坐在姐姐腿上,脑袋贴她怀里,入秋没暖气的时节却搞得我燥热无比。
她好像知道我在怕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她却知道,所以她也没有问。
因为是计费开网,除了下音乐和看小说,电脑也是没网的状态,电脑没配音响也没有声音,全程也都是姐姐操作,我只是坐姐姐怀里观望。我对姐姐的兴趣远比只有文字的电脑多的多。
天气再冷一点,差不多到了要穿秋裤的时候,姐姐从学校拿回来一张盗版游戏光盘,这打开了我的新世界大门。
她带着我拷好游戏,姐弟俩都无比兴奋,在我的仰视中,姐姐的得意更多一些。
后来,每周五成了我最盼的日子。
姐姐偶尔会从学校拿回一张盗版游戏光盘,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日文和英文,边角还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地摊货。
她把我抱到腿上,打开那个笨重的大屁股电脑,塞进光盘,咔哒咔哒地读盘。
游戏画面在屏幕上蹦出来的时候,她比我还要兴奋。
“看这个,能发激光。”她指着屏幕:“那个是boss,血厚,得绕后打。”
我有时候看得懂,有时候看不懂。看得懂的时候,我在她腿上颠来颠去,指手画脚。她嫌我吵了,就把下巴放在我头顶上,用力往下压,我吃痛就会老实坐好,她又忍不住笑。
看不懂的时候,我就老老实实缩在她怀里,看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屏幕里的像素小人跑跑跳跳,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在玩什么,但光是看她玩,就很有意思。
也有时候她不开游戏,就坐在电脑前看小说。屏幕一页一页往下滚,她看得入神,偶尔笑一声,偶尔皱皱眉。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我认不得几个,看得直打瞌睡。
但不管玩什么,看什么,只要到了舅舅舅妈快回来的时间,哪怕不看表,我都会准时逃走,像身体里装了个闹钟。
我会挣扎着从姐姐怀里跳下来,蹿回姥姥姥爷的房间,假装一直在那待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次都是这样。
自己为什么跑,说不清到底在怕什么。
只隐隐觉得,我和姐姐之间的这些亲近,是见不得光的,是不能被舅舅舅妈看见的。就像姐姐在饭桌上从来不搭理我一样,我们也该是这样。
一个管学习的凶姐姐,一个躲着她的拖油瓶,这才是这个家该有的样子。
坐在她怀里看电脑,太不像话了。
有一天,姐姐看小说看入神,我百无聊赖的在姐姐怀里睡了。
梦里乱糟糟的,我又梦到了那黑色的大火,低吟的鬼脸,但很快那黑火缩小,变成了个小太阳,鬼脸变成了全是像素小人跳来跳去的地图。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了客厅里舅舅舅妈说话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吓得魂飞魄散,慌张的扭动身子,想从姐姐腿上跳下去逃命。
姐姐却一把搂住了我,手臂收紧,把我按在怀里。
“别动。”
她的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却没再滑动滚轮。
我僵在她怀里,心跳得咚咚响,把脸埋在她胸口,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舅舅舅妈走进来了。
姐姐抬起头,跟舅舅舅妈打了个招呼,就和平常一样,好像我根本不在她怀里。
好像这就是我们姐弟俩该有的关系,是这个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缩在她怀里,大气都不出,连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瞟,等舅舅指责我,等舅妈侮辱我,等人把我从她怀里拎出去。
焦虑不安中等来的,却是舅舅的一声笑。
“哟,轩轩这么大小伙子,还在你姐怀里撒娇呢?”
舅舅的语气带着点打趣,听不出什么不满。
舅妈舔了舔牙,带点嫌弃,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姐姐肩膀:“你也不嫌沉。”
姐姐笑了笑,没应声。
舅舅舅妈要换衣服了,姐姐才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椅子上带下来,领着我走出那间屋。
一直走到门口,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才终于敢喘气。
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她。她也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轻笑,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能咋的?”
她是什么意思?她今天为什么不让我跑,为什么在舅舅舅妈面前,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抱着我?
我不明白。
可那被安全感包裹的舒适让我有些流连忘返。
舅舅没说什么,舅妈也只是刺了一句。天没塌,地没陷,我也没被赶出家。
我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后反劲儿的脸热。
那是姐姐叛逆的开始。
她那么聪明,那么早就看清了这个家的规矩,也看清了舅妈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嫌弃。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她该对我冷淡,该视而不见。
她偏不。
天越来越冷了。
入冬的东北,是一天一个样。今天还能看见枯叶在地上打旋儿,过两天就是满世界的灰白。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头场的雪化了,结成的冰还没消,二场雪又压上来,一层一层,把整个春城捂进厚厚的棉被里。
傍晚五点多天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光晕里全是细密的雪沫子。家里的铁皮暖气烧得烫手,玻璃上永远挂着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头在上面画小人,画完又被热气糊掉。
姐姐在屋里学习,门关着,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舅舅舅妈已经收鱼摊回来了,坐在客厅算账,我和姥爷在屋里下象棋。
姥爷的炮隔着山子打掉我一个卒,我正撅着嘴心疼呢,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平静。
“咚咚咚。”
那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把我和姥爷都吓了一跳。
舅舅从沙发上直起身,嘟囔“这个点儿了能是谁”,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趴着猫眼往外看。
他盯着猫眼看了好几秒,随即快速打开门。
“卧槽?!”
一股寒气涌进来。
门口站着个女人。
她穿着貂,从头裹到脚,肩上还落着一层雪。她化了全妆,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带着富态的微胖,站在门口,占了半个门框。她的眉眼很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挑,浑身散发着一股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气息——霸道,不容置疑,说一不二。
“哥。”她笑着,声音又脆又亮。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陆陆续续来到走廊。我也不例外,跟在姥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她见了谁都笑,可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我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轩轩!”她叫我的小名,声音又惊又喜,猛地弯腰就朝我扑过来,张开胳膊:“过来让妈看看!”
我吓了一大跳。
一个没和舅舅舅妈姥姥姥爷打招呼的陌生女人,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朝我扑过来,像老虎扑食一样,那架势太吓人了。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姐姐身后,抓住她的衣角,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姐姐被我拽得晃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失联多年,生我不养不顾,把我扔在舅舅家就消失了的,我的母亲。
她手上戴着两个明晃晃的金镯子,看着就沉甸甸的。她身上的那件貂皮大衣,在那个年代,是平民百姓眼里的奢侈品。
在邻居眼中,舅舅家算是过的数一数二好的。
看起来,她过得更好。
姥姥从人群里挤出来,看清楚她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用力攥着,声音都在抖:“你还知道回来!你个没良心的!你扔下轩轩就走,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母亲被姥姥抓着,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姥爷站在一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等姥姥哭够了,母亲脸上的讪讪也挂得差不多了,他才不咸不淡的张嘴:“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坐下聊。”
波澜不惊,好像门口站着的是个走亲戚的。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她脱了貂,露出里面一件红毛衣,衬得脸白生生的。
舅舅也坐下了,看了一眼姐姐,开口:“沫沫,叫大姑。”
姐姐站在一旁,点点头,礼貌地叫了一声:“大姑好。”
母亲看着姐姐,眼睛又弯起来:“沫沫都这么大了?”她上下打量着姐姐,语气里带着感叹,“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都成大姑娘了,这么漂亮。随你妈,随你妈!”
舅舅在旁边笑了笑:“她妈年轻时候就好看。”
“可不是嘛!”母亲一拍大腿。
舅舅又转头对姐姐说:“给你大姑倒杯水去。”
姐姐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看得我心里发毛。于是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姐姐溜进了厨房。
姐姐接水,头也不回的问我:“怎么不跟你妈妈说话?”
我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认识她。”
姐姐接水的手停了一下。她端着杯子,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水杯递到我手里。
“那是你妈妈。”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给你妈妈送过去。
我似懂非懂,可姐姐让我做的事,我总会做。
我端着那杯水,磨磨蹭蹭地走回客厅,走到母亲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还没等我转身逃走,母亲就顺着我送水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轻轻一拉,把我冽到了怀里。
她抱着我,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着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哎哟,我这大儿子怎么这么好,这么白净!”
我被她掐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地说不出话。
夸我的人其实不少。姐姐教我的时候说过,别人夸你要有礼貌,要说谢谢。
可这个女人,不光夸,还上手。
她那股子亲热劲儿,把我“谢谢”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失了语。
姐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微微笑着。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
原来这就是妈妈的意思。
是可以名正言顺把我搂在怀里的人,是别人看着也不觉得奇怪的人,是我可以撒娇、可以赖着不走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没入座的舅妈动了。
她抱着肩,看了好半天,语气不阴不阳的:“这回没带一堆麻烦回来吧?”
屋子里偏暖的氛围冷下来几分。
母亲捏着我脸的手,停了停。
然后她松开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厚厚的一沓,用皮筋捆着,往茶几上一扔——就像扔垃圾一样随意。
“啪”的一声,红彤彤的一摞,砸在茶几玻璃上。
除了母亲本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小砖头一样的红票上。
连空气都静了几秒。
姥姥愣住了,舅舅的眼睛瞪圆了,姥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舅妈抱着肩的姿势也僵住了。
那沓钱厚厚的,压在茶几上,把舅妈刚才那句不阴不阳的话,压得死死的。
母亲像是没看见大家的反应,收回手,继续逗我,掐着我的小脸,笑着应付了一句:“没麻烦。”
那一摞钱压下所有声音后,舅妈的语气软了好几个度,把钱往茶几内侧推了推,说起客气话。姥姥姥爷也开始打听母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窝在母亲怀里,头一回在这个家当了一回主角,心里却慌得要命,一句话不敢说,连笑都忘了怎么笑。
热闹的氛围里,我像个外人,只能一直瞟姐姐。姐姐跟我对上眼,扬了扬下巴,示意我享受温馨。
我享受不了一点。
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母亲终于放开我,走到门口拿起两个大盒子,都是市面上很贵的玩具,笑着说:“轩轩!喜不喜欢?都是你的!”
我站在那儿,母亲递过来,生疏的亲热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我退一步,母亲就进一步。我退了两步,母亲的笑容变得又僵又硬,眉间全是复杂的情绪,多半不是什么好情绪。
我看出了母亲的失落。从小寄人篱下的不配得感让我不想接受这没缘由,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又不想让这个满眼都是我的女人难过。
我无助地回头看姐姐。姐姐的表情也有点愣,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反应。随后她尽可能温和地指挥我:“拿着,去抱抱妈妈。”
我接过母亲的玩具,很重,有点拿不动。放在地上后,我唯唯诺诺地上前抱住母亲:“谢谢……妈妈。”这个词我说得很陌生,也很别扭。
妈妈看了看指挥我的姐姐,又看了看我,换了话题:“轩轩都小学二年级了吧?现在在哪上学?”
这个话题再次踩了雷。我已经八岁了,还没去上学。哪怕教育局的人来催过无数次,舅舅舅妈也没抽出时间给我安排。
见大家都不说话,母亲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她没想到在08年最重视义务教育普及的年代,我在家呆了两年没学上。
她点着头苦笑,像是气笑了:“我这儿子你们帮我养得好啊。”
舅妈听不出好赖话,还上前接话:“那是,我们吃啥他吃啥,看给轩轩喂得溜光水滑……”
母亲突然就怒了。她绕过舅妈,指着舅舅鼻头:“哥!你当年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走,沫沫怎么养,你们就怎么养轩轩!你们就这么养沫沫的吗?不给学上是吗!”
姥姥先上前打圆场:“都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母亲惊异地怪叫:“一家人!?”
姥爷咳嗽两声,叫着母亲的大名:“差不多得了。”
母亲不但不会被姥爷压住,还把矛头指向姥爷:“我为什么扔下轩轩!你们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让我别蹭你们吃喝,不止一次赶我走!现在你们说是一家人!?”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在这个家这样反驳姥爷。害怕,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认知重组。
母亲说的是实话。当年我父亲犯事,母亲离婚后净身出户,抱着我回到姥爷家,每天遭舅妈羞辱,被姥姥姥爷排挤。只有舅舅想替母亲说话,又不敢跟姥爷犟,不敢让舅妈听见。最后在母亲被赶出去前一晚悄悄承诺,帮她带好我。
这些年过去,这家人确实待我不错,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没爱过我。
没人有底气说话。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开口。
那个打过我骂过我,偷偷爱着我的她。
“大姑,消消气……”
“沫沫!你评评理!你爸妈这事儿做得对吗!”
见母亲把怒火甩向姐姐,小小的老子也按捺不住了:“是我不想上学的!你不许说姐姐!”
“你不想上学……你……”
我打断母亲的话:“姐姐每天在家教我也一样!我不用上学!”
在这个家,我的发言本来无足轻重。姐姐可以压我一头,舅舅舅妈可以压姐姐一头,姥爷的话能压住这个家,却压不住漂泊在外、性子火辣的母亲。
谁也压不住的母亲,反而被无足轻重的我压住了。
这尴尬又奇葩的循环在这个家成了规律。在我后来成长的二十多年里,也反复上演着。
这场差点爆发的家庭矛盾,最后点到为止,谁也没再提。
第二天一早,母亲说要带我出去玩。
她给我裹上厚厚的棉衣,围巾绕了三圈,牵着我出了门。她那双戴金镯子的手很热,攥着我的小手,像攥着一件宝贝。
可我一点也不自在。
我们去了冰雪乐园。那地方真大,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冰雕雪塑,有城堡,有滑梯,还有各种各样我没见过的东西。别的孩子都在雪地里疯跑,尖叫着从冰滑梯上滑下来,笑声能飘出老远。
我站在边上,傻傻地看。
母亲拉着我去坐冰车,我摇头;她指着卖糖葫芦的小摊问我要不要,我摇头;她捧着一个玩具递到我面前,我还是摇头。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眼睛里有我不懂的着急:“轩轩,你不开心吗?”
我没说话。我开心,可我又觉得虚无。
那些东西都是好的,她也是好的,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像一件太大的衣服,套在我身上,哪儿哪儿都别扭。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母亲想尽办法讨我开心。她学着旁边家长的样子,给我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手冻得通红,自己先笑弯了腰。
我能感受到她的爱和热情,像一盆烧得太旺的火,烘得我脸发烫,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酒店里。
酒店的房间很暖和,床很软,灯是暖黄色的。母亲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趴到我旁边:
“轩轩,”她轻声问,“你想要什么?跟妈说,什么妈都给你。”
我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姐姐了。”
母亲没说话。
那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黑色的大火,低低的呢喃,那张模糊的鬼脸悬浮在半空中,一点一点靠近。可这一次,那张脸慢慢聚焦,五官渐渐清晰——是母亲的脸。
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和白天在雪地里哄我时一模一样。
我在梦里忽地愣住了。
那张鬼脸,和刚相识的母亲,是那么相似。
我大概……小时候是认识母亲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黑沉沉的梦里,然后一切又散开,重新坠入黑暗。
再醒来时,姐姐真的出现了。
她就站在床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漂亮的加绒风衣,她正对着镜子转圈,左看看右看看,风衣的下摆跟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起来。
母亲坐在床边,看得直笑:“好看,沫沫穿这个真好看。”
我揉了揉眼睛,朦朦胧胧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母亲先看见我醒了,起身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笑着说:“妈从不失信。”
我还愣着,姐姐已经转过身,弯腰掐了掐我的脸蛋,力道不轻不重。
“两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白眼狼。”
被掐的生疼,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面前这个画着淡妆,打扮清甜的女生,真的是姐姐。
我开心坏了。
“姐!”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脑袋往她怀里拱,跟个小狗似的。
姐姐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按住我的脑袋,嘴上嫌弃:“行了行了,撒什么娇。”手上却没推开我。
那天,母亲带着我和姐姐一起去了室内百花园。
大冬天里,外面冰天雪地,那里面却暖烘烘的,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开得热闹。
冬季赏花,是春城的一大特色。
我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像个撒了欢的小马驹,在花丛间跑来跑去,看什么都高兴。冬眠的虫子、树干上的疙瘩,都能让我开心。
姐姐跟在我后面,我跑太快了,她就喊我一声,装作生气的样子:“你再跑?再跑晚上回去加作业!”
我立刻刹车,乖乖回头,下一秒她又陪着我一起傻乐。
母亲反而成了跟班。
她拎着包跟在我们后面,我跟姐姐玩得不亦乐乎,她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像看不够似的。
我们在园子里捡了很多散落的花瓣,红的粉的,装了满满一玻璃瓶。
我原本的打算可宏伟了——要做一座超级豪华的蚂蚁大别墅,等开春了抓一窝蚂蚁当住户。
结果姐姐当场否决:“你敢往里放蚂蚁试试。”
她说着还扬了扬手。
我缩了缩脖子,乖乖打消念头。
那座别墅就成了一栋五彩缤纷的空房,花瓣是墙,是床,是花园,就是没有住户。
下午往回走的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走着走着就歪在了大人身上。依稀记得我是被背回去的。
我记不清是谁的背,我半梦半醒间,一直隐约能听到姐姐和母亲在说话。
她们聊的东西有点深奥,我听不太懂。
聊了我的过去,聊了姐姐的未来...
聊到最后,有人哭了。
我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沉了,怎么都掀不开。
再醒来时,我躺在姥姥姥爷屋里的那张熟悉的大床上。
烤热的暖气,笨重的老电视,发霉的地板味道,就像是大梦一场。
直到我看见枕边放着的那个花瓣瓶子。
玻璃瓶里的花瓣还新鲜着,里面多出了很多用彩纸叠的五角星,红的黄的蓝的,一颗一颗,密密地站在花瓣中间,像住进去了一窝新住户。
整瓶花和星星放在一起,五彩缤纷的,犹如一件艺术品。
我抱着瓶子看了半天。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姥姥姥爷在。姥姥见了我,格外热情,隔几分钟就问我一遍:“轩轩,饿不饿?”“想不想喝点水?““姥姥给你煮个鸡蛋吃?”
我问:“妈妈呢?姐姐呢?”
姥姥说:“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在家等了一下午,抱着那个花瓣瓶子,看电视都看不进去,姥爷叫我下棋我也不玩。
到了晚上,舅舅舅妈和姐姐一起回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很多东西。
一摞一摞的文具,崭新的书本,还有一个没拆封的蓝色书包。
都是我的。
“妈妈呢?”
姐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书包:“妈妈走了。她给你办好了学校,回那边忙了。”
她顿了顿,把书包塞我怀里又说:“你上学以后好好学习,妈妈就会回来奖励你。”
我抱着瓶子,半天没说话。
母亲给我办好了学校——全市数一数二的小学,比姐姐当年念的小学,好不知多少倍。
那年开春,我上学了。
我还是在舅舅家,但从母亲来过后,一切都变了。
我好像变成了这个家不可忽视的主角,舅妈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姥姥变了法的对我好,舅舅会主动叫我去房间玩电脑。
就连姐姐,对我的关心和照顾都变得明目张胆毫无避讳。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便是在饭桌上。
我成了话题的中心,鱼摊上的八卦,姐姐的成绩,全变成了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认不认真,和同学有没有好好相处......
饭桌的伙食,也变得越来越丰盛,洗衣机热水器也都安排上了。
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我的态度也两级反转。
这一切都是在母亲来过后。
尽管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也有没变的东西。
姐姐上高三了,她上学比我早,我每天是姥姥或者姥爷轮着送上下学。
因为姐姐之前教我的进度远超学校,小学一年级的功课对我来说,像嚼过了的馒头再嚼一遍,没什么滋味,也没什么难度。
我的成绩一直还算不错,老师夸我,同学羡慕我,我在班里混得如鱼得水。
姐姐上高三,学习压力大,早出晚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管过我学习。
一开始我还挺不习惯,写完了作业,习惯性地摆到书桌显眼的地方,等晚上姐姐的批评或表扬。
可姐姐回来得越来越晚,已经不和家里一起吃饭了,到家吃口剩饭就钻进屋里,台灯亮到深夜。有时候我睡着了,她还没回来。
慢慢地,我也就散漫下来了。
反正没人检查,反正老师讲的我都会,反正……姐姐顾不上我。
小孩子的心野起来,是收不住的。我先是上课偷偷看小人书,后来作业开始糊弄。
再后来,我发现了一桩“生意”。
我把我的午饭分给同学,让他们帮我写作业。
那段时间可快活了。我放学不用动笔,作业本上却工工整整的,我本来就不爱吃饭,着急出去玩,我每天把午饭发出去,换取更多的午休时间。
我在小学一年级的存在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直到那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作业,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吭声。
老师把作业本摊开,又把我之前的作业本翻开,并排放在一起:“你自己看看,字迹一样吗?”
我汗如雨下。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当着我面,拨通了母亲留下的电话。
“喂你好,是轩轩妈妈吗?我是他班主任……对,这孩子最近有些情况...”
我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听着老师跟母亲通话,第一反应是惊喜。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可能是母亲的努力有了成效,也可能是集体生活让我重新认识了母亲的共识,我还挺想她的。
姐姐骗了我,我成绩一直不错,但母亲没有回来奖励过我,要是因此能见到母亲,对我来说还真是意外之喜。
结果变成了无妄之灾。
……
“滚过来。”
那天晚上,姐姐本该在学校上晚自习。
高三的晚自习,一节都不能缺,她连请假都很少请。可那天,她却穿着校服出现在了我学校门口。
她还背着书包,看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我被薅了过去,她力道很重,几乎是一路给我牵回家。
一进门,姐姐就给我扔到沙发上。
她把自己书包放在脚边,抱着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家里静悄悄的,姥姥姥爷不知道被她支去了哪儿。
“姐姐...你怎么没上学?”
姐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书包拿来。”
我磨磨蹭蹭地把书包递给她。
她拉开拉链,翻出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翻。
“谁写的?”
“我……我写的……”
大手一扬,作业本直接砸在我脸上,没有多疼,但很突然,吓得我头都不敢抬。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小到像蚊子哼哼:“……同学帮我写的。”
“我用午饭换的…”我赶紧补充,“我、我上课都好好听了,就是作业不想写…我都会。”
“你还有理了?”
姐姐猛地向前一步,我吓得往后一缩。
“我教你的,你就这么还给我?”
她说着,声音一点点哑下去,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我慌了。
“姐姐,我错了,你别哭...”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墙上老表的滴答声。
她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把我半拖半拽的拉到了她的房间,锁上了房门。
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这锁门的声音了。
那是我要挨揍的信号音,是我要付出代价的提示音。
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直接动手,转身在书桌抽屉里翻腾一阵,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发刷。
红棕色的木头背,密密麻麻的棕毛,背面圆润厚实。
“手伸出来。”
我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把手往身后藏。
“我再说一遍,手伸出来。”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啪!”
发刷的木头背落在我的掌心上,又脆又响,手心像被火燎了一下,瞬间麻了。
“一只手,换一道题!你让别人写一道,我打你一下!”
啪!
清脆的声响再度响起,难以忍受的痛处让我无法控制的攥上拳头保护手心。
“姐姐...疼啊...”
“松开!你让人帮你写作业时候不知道有今天是不是!”她用发刷指着我的鼻头,理智好像马上要被吞没。
我没想到姐姐会发这么大火,比起疼,先被吓哭了。
“憋回去,把手伸开,别让我再废话。”
赤裸裸的威胁。
“啪!啪!”
一松开手就又是重重两下,毫不夸张的说,后反劲儿的灼烧感就和开水烫伤后的恢复期如出一辙。
她改抓我的指尖,让我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知不知道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也要学习!”
“我高三了,林轩。我连晚自习都不上,跑回来,就为了你这两本破作业?!”
“啪!”
“错了!不敢了!”我哭成了小泪人,疼的整个人都往下半蹲着。
她松开我的手,手心已经红了一片,肿起老高。我以为结束了,刚想松口气。
“裤子脱了。”
"姐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体罚。
她是高三的姐姐,是每天刷题到后半夜的姐姐,是眼睁睁看着成绩往下掉、被舅妈在饭桌上压力却一声不吭的姐姐。
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再跟我讲道理。
裤子褪到膝盖弯,我战战兢兢的趴在她腿上,还是那熟悉的校服裤子,熟悉的洗衣粉味儿,只是这次我的掌心肿的抓不住她的裤腿。
“啪!”
发刷落在屁股上,比手心疼十倍。我没好身声地叫,眼泪更汹涌了。
“啪!”
“我让你替写!”
“啪!”
“我让你耍聪明!”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落在两块肉上,我从没挨过这么重的打。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蹬掉了裤子,被她用胳膊死死压着。
“姐姐……呜……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啪!”
她像没听见,手起刷落,一下比一下重。
她的呼吸越来越粗,声音都劈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你知不知道!我教你的时候,我一个中午都没睡过觉!你写一个字,我盯一个字!”
“啪!”
“你现在就这样学习的!就这样上学的!”
“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妈给你办的学校吗!”
“啪!”
这一下落下后,寂静无音。
我趴在沙发上,哭得打嗝,屁股像坐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哭声和姐姐歇斯底里后的粗气。
“…轩轩。”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我听到发刷被扔在床上的闷响。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我放在床上,起身翻出那个还剩半瓶的气雾剂,对着我屁股上的肿肉喷。凉丝丝的雾气落下来,火辣辣的疼缓了缓。
喷着喷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我那只肿老高的手。右手掌心又红又肿,鼓得老高,像发面馒头。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微妙,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后悔。
我被打得恍惚,趴在沙发上,脑袋晕乎乎的,注意不到她的慌张。
等我哭够了,缓过劲儿来,才看见她正偷偷地擦着眼泪。她的眼眶很红,眼里满是心疼,却一句话也不说了。
过了很久,她沙哑着声音说:“出去吧。”
我艰难地爬起来,裤边蹭过肿肉,提上了裤子。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她的房间,回了姥姥姥爷那屋,虚脱一般趴在大床上,抱着那个花瓣瓶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到晚上,舅舅舅妈回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我。
我从床上爬起来。屁股还疼着,手也肿着,可我不敢让他们看出来。
姐姐今天在家,舅妈也把她叫到了饭桌上。
一家人很久没这么整整齐齐坐一起过了。
我忍着剧痛,装作没事人一样,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姥姥发完筷子,我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筷子,右手掌心的肿肉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筷子从手里滑落,砸在桌上,一声脆响。
“咋了?”舅舅抬头看我。
我赶紧又伸手去够筷子,可右手肿得根本握不住,试了两次都拿不起来。
舅舅盯着我的手,忽然开口:“轩轩,你这手咋了?”
舅妈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端起我的手,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弄的啊!肿成这样!是不是你们老师打的?!这也太狠了吧!”
我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姥爷不说话,继续吃饭,眼皮都没抬。姥姥倒是瞥了一眼蔫在旁边的姐姐,又和舅舅对视了几秒。
舅舅一下就懂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热情慢慢褪下去,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开口:“沫沫,以后你不许管轩轩了。”
我愣住了。
姐姐却冷笑一声。
“我不管,难道你们管吗?”
换舅舅愣住了。
火药味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舅妈急忙在父女二人间插话,想缓和气氛:“诶呀,咋说也是你弟弟,你大姑对你这么好......”
姐姐即刻打断,抬高语调:“我大姑怎么对我,我都一样。”
说完,她瞟了我一眼,好像因为愧疚,又急忙把视线收了回去:“我不至于像你们一样,拿点钱就虚情假意讨好小的。”
“你说什么?!”舅舅拍案而起,指着姐姐的鼻子,“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姥姥放下碗筷:“这是干啥啊!好好吃个饭不行嘛!”
姐姐也不退反进,站起来。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把你们虚伪的样子收收吧!”她的声音又哑又亮,一字一字砸在饭桌上,“你们真对他好,早干嘛呢?他是小,不是傻!你们这样很恶心知不知道!”
话音一落——
“啪!”
舅舅一耳光抽在姐姐脸上。
毫不留情,把姐姐抽得头偏过去,踉跄一步,差点没站住。
我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可我还没迈出步子,姥爷先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沫沫说错了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舅舅的手还举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张着嘴说不出话。舅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敢出声。姥姥低着头,收拾着散落的筷子。
姥爷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丢人啊……”
饭桌上,谁也没再说话。舅妈讪讪地坐下,舅舅缓缓放下手,姐姐站在那儿,半边脸肿着,眼里有水光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我站在椅子边上,看看舅舅,看看舅妈,又看看姐姐。
她好像,只在我面前哭。
这个家的爱,除了姐姐,都是假的。
舅妈的笑是假的,舅舅的关心是假的,姥姥的热情是假的——他们所有的好,都建立在母亲回来之后。
只有姐姐是真的。
所以轮到姐姐被排挤了。
真是荒谬,可笑...不讲道理。
我不想让这虚假的爱、虚假的家,伤害那个唯一爱我的人。
那我能做的,就是成为这虚伪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姐姐没再管过我的学习。
我也再不敢让姐姐管我。
我每天自己写作业,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上课认真听讲,考试成绩一直不错。
见了舅舅舅妈就笑,见了姥姥姥爷就乖,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有问必答,好像成为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能做的就是听话,懂事,不惹麻烦。
看起来,我成了这个家的主角——饭桌上聊我,买东西想着我,处处以我为先。
可也许,一切的光鲜亮丽,才是真正的寄人篱下。
那个愿意凶我、骂我、打我、为我哭的姐姐,被我亲手推远了。
我在这个家里,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客人。
我本想着,既然大家都戴着面具,那我也戴上面具就好了。
这样姐姐只要和以前一样,大家就都能其乐融融了。
可姐姐倔,她始终保持着自我,看我也加入到这个家的草台班子,她开始冷落我。
说来也可笑,这个家都排挤我,冷落我的时候,她偷偷摸摸的,想方设法的爱着我。
在全家围着我转,接纳我的时候,她又变成了那个全家唯一冷落我的人。
这样虚伪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九岁,姐姐高考后的那个大年初二。
大年三十,母亲给这边打了电话,也和我聊了几句。
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要开开心心的。”
我必须开开心心的,不管是不是装的。
我有点累了。
九岁的我还不明白我努力融入迎合大家的好意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是知道我这样做,母亲会放心,姐姐不会被连累。
可我真的觉得,心空空的。
[b:大年初二,那天很冷,露在空气里的肉没有一处不被冻的发疼。
那我也不想回去,我找了个楼道哈着气,站累了就坐着,坐累了就靠着。
百无聊赖了许久,我轻叹一口气,准备回到那个一点也不让我开心的“家”。
我推开门,雪下的更大了。
却没有刚刚汹涌。
雪花像落叶一样砸在我的睫毛上,压得我抬不起眼皮。
站一会寒意又涌上来。
-再暖暖吧。
想罢,我转身准备逃回陌生的楼道。
棉鞋踩在雪地里吱吱呀呀的声音快速逼近,一股泄愤一样的力道,抓住我棉服的帽子狠狠扯过去。
失去平衡的我向后仰,后脑勺结实的撞在她的胸膛上。
“你还想去哪?”
我抬起头,她的发梢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又刺又痒。
那声音容不得我开口,所以我也没有说话。
她穿的很少,薄薄的棉服里面只有一件家居服,整个脸冻得又红又紫,好似是眼角扩散开来的。
另一只手也搂上来,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给我翻了个身,把我的脸埋在了她的棉服里。
“回家。”
回家。
她在这之后,真的给了我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i:(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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