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周年纪念

一大清早，头戴鸭舌帽的年轻女性走出城北的军区医院，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

司机有些不安地从后视镜打量着这位乘客，她把帽檐压的很低，头发很长，眼神冰冷。没有背包，只是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笔记本。最让人在意的，是宽大风衣下的一身病号服——这让司机很轻松地就联想到一个精神病人偷偷溜出病房的经典桥段。

“奥特战姬纪念馆。”

“那可不近。”司机窃喜，目的地在城南郊区，算得上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的大单子，可转念一想，一个偷跑出来的精神病能有几个钱？

像是立刻察觉到后视镜里的怀疑目光，女人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递了过去。

摩挲着纸币上的防伪纹，司机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年头还有人用现金？不过管他呢，有钱不赚王八蛋。

“那请您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

出租车缓缓汇入早高峰的阻塞车流。

一小时后。

路程还不到五分之一，哪怕是走环城高速，这个时间也是堵得走走停停。

司机有点后悔。他总觉得身后古怪的视线时不时地就瞟向自己的后脑勺。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些深夜电台播出的恐怖故事：什么伪装成良家妇女的杀人狂只用一把西瓜刀就杀了十来个出租车司机，至今仍未落网；又或是伪装成人类的宇宙人间谍专挑私密场合把人类抓走做成标本，比如在出租车的小小车厢，比如一位年近四旬、拖家带口的出租车司机。

司机自认是个健谈的人，平时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客人，总是能天南海北地聊上几句。可今天这位客人，从她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开始，车厢里的气压就低得让他有些张不开嘴。

好吧，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就把预付车费的客人赶下车吧？事已至此……

司机默默地伸出手，把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调高，希望那位电波里充满活力的副驾驶能给自己壮壮胆。

『……各位曙滨市的听众朋友们，大家早上好！欢迎收听调频FM 97.5《早安曙滨》！我是你们的元气小太阳，白子！今天早上的沿海高架路还是老样子，堵得像个沙丁鱼罐头，大家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电台里传出轻快活泼的女声，稍微冲淡了车厢里的死寂。

『那么，今天我们演播室再次请到了一位老朋友，让我们热烈欢迎曙滨市议会的常驻代表，也是防卫军预算委员会的特邀顾问——城户议员！城户老师，和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白子老师你好，各位听众朋友们早上好。在这个略显微凉的早晨能和大家在电波中相聚，是我的荣幸。关于高架路的拥堵问题，市议会已经在讨论新的立体交通扩建法案了，相信不久的将来就能……』

『好啦好啦，城户老师，知道您日理万机啦！不过今天咱们先不聊交通法案。大家看日历了吗没？今天可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哦。整整一年了呢……距离那场震惊全球的“杰顿防御战”，也就是那位离开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诶？你问我对奥特战姬的想法？她绝对是全人类的大英雄吧？叫救世主都不过分！如果不是她打败了不知道多少头怪兽，说不定人类早就灭绝了吧？』

收音机里的男声发出了一声轻笑。

『哈哈，确实如此。从宏观的历史角度来看，奥特战姬的出现，为我们人类在第二次怪兽活跃期争取了极其宝贵的喘息时间。防卫军和联合政府对她的贡献，是给予了最高级别肯定的。』

『可是官方通告里说，她在战斗中力竭败北，最后被同伴接回母星疗养了……真是可惜啊。拥有那种神明般力量的存在，最后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说真的，没有她在的这一年，每次那个刺耳的怪兽警报一响起来，白子我啊，在播音室里都会吓得腿软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不过民众们也要对我们地球防卫军有信心，借由解析过去几年收集到的战斗数据，如今我们的本土防御系统可是又升级了一个世代，况且怪兽的活跃频率也大幅降低了。』

『是吗？可是我们的听众热线平台今天都快被留言塞爆了哦！来，让我们看几条热心听众的留言。这位尾号7749的朋友说：“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想想，最后那一战，她输得那么惨，听说连胸口那个小灯泡都碎掉了！所谓的接回母星，该不会只是官方为了安抚民心编出来的漂亮话吧？说不定，她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哇，这位听众的想法好暗黑啊，城户议员，官方通告真的没骗我们吗？』

『咳……这位听众的想象力非常丰富。』政客的声音顿了顿，『但在灾难面前，阴谋论总是比真相传播得更快。作为官方顾问，我必须澄清，防卫军的雷达确实在战后捕捉到了脱离大气层的高能反应。』

『好的，那我们看下一条！这位尾号2539听众留言说：“嘿，白子！你听说了吗？关于那个专门协助战姬的 P.I.T. 队！电视上把他们吹得像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一样，但我表哥在后勤部工作，他说那里面全是群怪胎！尤其是那个队长，听说他每天不干活只会喝茶，说不定啊，就是他们拖后腿才害死了奥特战姬！”……天呐，这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我确实听说 P.I.T. 队早就解散，原城南郊区的地下水坝基地都改建成纪念馆了呢。』

车厢后座，女人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了电台的方向。

『啊……关于 P.I.T. 队嘛。』城户议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推诿，『特种作战单位的精英们，性格上总归是有些……咳嗯，非传统的闪光点。至于解散……只是战术编制的正常更迭，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城户议员您的回答真是滴水不漏呢~ 哎，这条尾号0675的听众留言更劲爆！“防卫军那些高层肯定脱不了干系！你想啊，那么大的外星生物遗体，得蕴含着多少未知的秘密啊？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带走？我看啊，根本没有什么同伴来接，她的尸体肯定和之前被打败的怪兽一样，早被切成一块块的，泡在第51区或者什么秘密基地的福尔马林里了！”』

『咳咳咳！白子，这种毫无根据的猎奇言论我们就不要在早间节目里播报了吧！防卫军是人类的护盾，绝不会对昔日的战友做出这种亵渎的行为！我以我个人的政治信誉担保！』

『哎呀，大家也就是因为太想念她了，才会胡思乱想嘛！不过话说回来，她真的很坚强啊，之前好几次被打倒最后都站起来了。我觉得这次肯定和往常一样，也是假死吧，就像冬眠一样？说不定啊，她现在就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样子，躲在咱们曙滨市的某个角落里观察我们呢！哈哈，我在说什么呢，要是那样的话，她看到现在市里这离谱的米价和拥挤的早高峰，肯定会被吓得连夜飞回宇宙吧~』

『呵呵，白子说笑了。不过物价问题市议会确实在着手调控了……另外，关于战姬是否还在地球，我个人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有句古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总归是有道理的。虽然她帮我们打怪兽，但作为执政者，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谁知道她是不是为了博取人类的信任，好之后把地球当成殖民地呢？说到底，她和那些侵略地球的宇宙人相比，除了长得好看点、行为友善点，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她的离开，对人类独立自主地走向未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呜哇，议员先生您这话要是被小孩子们听到，可是会被讨厌的哦！你看这条尾号2976留言，看起来一个小学生发来的：“不管大人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战姬姐姐活着！我和同学打赌了，赌上我所有的限定怪兽卡片！战姬姐姐一定是在积蓄力量，等下一个坏蛋宇宙人出现，把防卫军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她就会‘唰’地一下飞回来！绝对会的！”……真是纯真又热血的发言呢！』

『孩子们的童话梦总是美好的。防卫军也会为了不让孩子们输掉卡片，而努力不被打得节节败退的。』

『好啦，节目这一节的最后，让我们来看一条稍微有些让人伤感的留言。尾号5732的听众留言说：“那天以后，听说战姬附身的人间体也失踪了？好像是叫什么真还是慎来着……真是可怜啊。如果奥特战姬走了，那个被附身的人类女孩会怎么样呢？是跟着一起去了宇宙，还是说……像个用完的容器一样，被丢掉了呢？”』

电台里出现了短暂的留白，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车厢里回荡。

『……』

『城户议员？』

『啊……这确实是个沉重的话题。根据军方的解密档案，那位名叫佟慎，或者说佟小真的队员，的确为人类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无论她现在身在何处，是去了星海，还是回归了尘土……我们都将永远铭记并为她祈祷。人类，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

『是的……愿她能在没有怪兽的地方，睡个好觉。好了，这里是《早安曙滨》，接下来为您插播一条广告，我们稍后继续~』

欢快的女声淡去，更加活泼的广告声填满了车厢。

司机透过后视镜，又朝后座偷偷瞄了一眼。

病号服、军区医院、年轻女性、去奥特战姬纪念馆。

刚才广播里那句“像个用完的容器一样被丢掉”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司机的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

“那个……小姑娘。”司机干笑了一声，“你觉得刚才广播里说的那些，哪个是真的？你觉得奥特战姬……真的离开了吗？”

乘客轻轻摆了摆头。

司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拼凑着那些零碎的线索，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您……您不会就是……”司机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不是祂。” 乘客立刻开口打断。

“这样啊……”司机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

“现在的人们......”乘客突然发问，“很怀念祂吗？”

司机看着前方亮起的刹车灯，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吧。但说来惭愧就是了……”司机挠了挠头，“大家每天光是忙着房贷、通勤和菜价就已经够累了。要不是今天早上的这条新闻，我都没想起来……”

“祂居然，已经离开一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