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花花公子”之章
“那孩子是我的队员。”
被问到与奥特战姬的关系时,他的回答十分简洁。
华国有句古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前任P.I.T.队队长,现奥特战姬纪念馆馆长,我苏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第一位拜访的“老朋友”。
兰登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看起来慈祥温和却肯定不好惹的干巴老头,身体虽然因为年龄而略显消瘦,但那种挺拔的坐姿依然透着军人的风骨。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针织开衫,手里拄着一根不知跟随了他多少年的黑檀木手杖。虽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显示出他绝非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其实他并不老,今年还不到五十岁。
队员——他与奥特战姬,或者说佟小真的关系应该没有这么单纯。至少从日记的内容看,两年来同生共死的关系不应该只停留于上下级。
阿尔弗雷德·兰登,队内代号“花花公子”,过去则被更多人称呼为“老剃刀”的他,曾是让整个防卫军高层头疼不已的情报官。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在祂降临之前,我身边基本没有能称得上是……‘干净’的人。或许是我这人有什么精神洁癖吧,毕竟我出生在那个充满了算计和妥协的旧时代。”
“在官僚体系里打滚,人际关系就只有利用与被利用。不是在骗人,就是在被人骗,我习惯这样去评估我遇到的人。很糟糕吧?那些高层的老东西们大多都是这种生物。”
“现在估计也没什么变化。”
说完,他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现在从兰登身上已经感觉不到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了。他反而像个普通的博物馆馆长,每天给来参观的孩子们讲讲过去的故事。事实上,他对我的态度也十分温和,完全不会让我感受到前上下级的威严。
——那么,你和奥特战姬——或者说那个时期的我初次见面时,又是如何呢?
“当时我还是个被发配边疆的失意军官。不,虽说我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退役老头,但我当时可是个所谓的‘刺头’,也姑且算是这支名为 P.I.T. 的‘杂牌军’的队长。我自负只要论这世上的肮脏事,没有人比我看得更透,也自以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比人性更能让我惊讶的东西了。周遭的人也都是这样看待我的,觉得我是个只会喝茶混日子的废物。所以……”
兰登的眼神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变得有些深邃。
“无意冒犯,我当时对那个叫做佟慎的新兵没什么好感,和队里的其他人一样,也是个天才,听说还是个什么‘金头盔’,就是没有一点人味,冷得像是个人形冰块。明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眼神里却只有一片空洞。打一开始,我甚至有点不想见你。”
“你现在可比当初强不少了,看来被祂改变的人不只是我们几个。”
我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现今依然被视为传奇的 P.I.T. 队,以地球的第一道与最后一道防线的名义广为人知,但并非一开始就是精英部队。不如说,最初那里只是个收容各路“问题儿童”的流放地?
“不过是新闻媒体的炒作罢了,防卫军和联合政府都需要竖立一个英雄,一个榜样。既然奥特战姬已经离开,就只剩下我们了。“
“但当时并非如此。防卫军成立之初的理念早就被那帮政客玩坏了,P.I.T. 队名义上是什么’战区精英小队制度‘的试运行,其实就是高层用来丢弃麻烦人物的垃圾桶。当然,有本事才能进,毕竟我们编制上只招六个人,所以原则上不需要背景,但也几乎没有人会特地申请调入这种预期阵亡率极高的地方。如果想升官发财,方法多得是——可以去后勤部,可以去参谋本部当秘书,哪怕是去守仓库也比在这里强。”
有一点他说错了,因为奥特战姬的活跃,P.I.T.队的阵亡率是惊人的0%,
——那么,为什么我会进入 P.I.T. 队呢?
“你问我吗?等一下,你连这段记忆也失去了吗?”
我当然记得,只是时过境迁,我对那种事情也素来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机会难得,我也想听听老上司对我这个“人形冰块”的评价。
我点了点头。
“好吧......很简单,因为你想杀怪兽。“
“我想你至少还记得你的父母在你八岁时死于怪兽灾害,你与比你小两岁的弟弟相依为命,童年时期在孤儿院长大,接着是在初中时期被招入航空实验班,之后以第一名的成绩正式入役华国北部战区空天军某旅......”
我咳嗽了一声,示意他赶快进入正题。
“抱歉孩子,人老了,说起话来总是没个边。“
“言归正传。想在军队里混日子的方法多得是,但要被允许直接与怪兽厮杀得刺刀见红,就只能进入这支拥有独立行动,也就是所谓‘先斩后奏权’的队伍。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不进 P.I.T. 就杀不了怪兽,但是当时,只有这里肯收留你那种自杀式的战斗风格。”
——初次见面时,我们说了什么?
“好吧,虽然我很想说我也已经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看了你的履历一眼,那是份完美的、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情感色彩的履历。那时我不屑地对你说:‘这里不需要想死的士兵。’”
——我那时怎么回答?
“你说:‘只要能完成任务,牺牲只是战术的一环。’我没想到会被一个新兵这样顶撞,而且是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我本来想当场把你退回原部队,但还是忍住了。毕竟,我也需要一张王牌(Ace),就像你原本的代号一样。”
——那之后的龙森湖事件呢?
“那是一场灾难,也是奇迹的开始。”兰登放下了茶杯,“百慕拉出现了。那是人类第一次面对那种级别的怪兽,从宇宙来的怪兽。常规武器完全无效。”
——接着就是我驾驶战机前往迎击,然后坠机。我的记忆就到这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驾驶着还没调试好的原型机冲了上去,那是必死的突击,我一度怀疑这是你有意为之。然后,那个红色的光球就出现了。两者在空中相撞,接着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粉身碎骨。”
——但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三天后,我在医院的隔离病房见到了你,或许从这时起就是祂了。最大的一块飞机残骸也就饼干大小,黑匣子估计都融化了,可是,你身上连一块擦伤都没有。医生说这是奇迹,但这奇迹未免太不科学。”
——那个时候的祂,相比原本的我,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那是翻天覆地。”兰登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回忆起许多有趣的事,“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战况,而是看着手里的苹果发呆,问我:‘这个红色的圆球是什么?’“
——这不奇怪,日记里的她不是个善于隐藏的人。
”是啊,她甚至把名字都搞错了,坚持说自己叫‘佟小真’。“
“医生说是创伤后的人格解离,但我看着你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确实变了。那种毫无杂质、对一切都充满善意和好奇的眼神,绝不可能属于一个刚经历生死空难、且长期受训的职业军人。”
——所以,您当时就怀疑了?
”怀疑?不,是确信,我的孩子。“兰登轻轻敲了敲桌子,”作为一个和谎言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情报官,连这种程度的伪装都看不穿可是致命的。那个坐在病床上,笨拙地试图模仿军人敬礼,却差点戳到自己眼睛的女孩……绝对不是原来的佟慎。“
——您为什么没有揭穿祂?
”为什么要揭穿呢?“兰登耸耸肩,”她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连左右都分不清,但祂在努力地想要融入我们。而且,就在她归队后的第一次出击任务中,奥特战姬也第一次出现了。“
——关于奥特战姬的第一次战斗,您怎么看?
”很狼狈。远没有现在媒体宣传的那么神勇,是真的......很狼狈。“兰登打趣着回忆道,”祂虽然拥有巨人般的身躯和毁灭性的力量,但战斗技巧简直像个没打过架的小学生。被百慕拉绊倒,光线射偏打到了山上,甚至差点踩到我们的指挥车。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狼狈,让我更加确信了。“
——确信什么?
”确信祂不是一个冷血的生物兵器,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祂只是一个……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不得不站出来的......孩子。祂在害怕,祂在犹豫,但祂没有退缩。一次都没有。“
——所以,您默认了她就是奥特战姬?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兰登不置可否地望向窗外,那里矗立着近五十米的奥特战姬等身雕像。
”我当时心想,’或许,她就是那个解‘。”
“你要知道,人类靠核弹和人海战术照样挺过了第一次怪兽活跃期。面对危机,人类缺的从来都不是武器。”
“如果就这么继续消耗下去,当那些最有牺牲精神的人都牺牲得差不多了,当人类习惯了计算利益,习惯了牺牲少数,习惯了把一切都量化成数据时,就和那些趋利避害的野兽没区别了。”
“可祂不一样,祂的眼中有来自宇宙的纯粹善良。在这个越来越肮脏的世界上,这种纯粹比什么都珍贵。”
“不是吗?”
——您觉得......奥特战姬离开了吗?
”或许吧。“兰登重新端起茶杯,眼神变得柔和,”如果她还保持着之前的作息,现在应该已经在那个遥远的故乡,刚吃完喜欢的点心,睡大觉呢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做完了功课,总归是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