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战姬离开后

09 初雪

09 初雪


后来的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喜欢把我们这一代人称为“K世代”(Kaiju Generation)。

生于大破坏之后,长于警报声中。我们的童年没有游乐场和棉花糖,只有避难所潮湿的墙壁和变质的救济罐头。


我的父亲是一名光荣的防卫军老兵,死于 R.E. 05 年的那场著名的“东京湾阻击战”。据说他死得很英勇,但我对他的记忆只剩下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以及母亲在灵位前压抑的哭声。

没有父亲管教,母亲又忙于生计,我很快就长歪了。

十六岁那年,我已经成了街区里赫赫有名的混混头子。逃课、打架、骑着非法改装的机车在深夜飙车。那时候的我憎恨这个世界,憎恨那些只会让士兵去送死的高层,也憎恨那个灵位上的“人类英雄”勋章。

直到我在一次斗殴中失手把人打进了 ICU,那天晚上,我被关在拘留所里,听着隔壁醉汉的呕吐声,心里盘算着这次要蹲几年。

来保释我的是父亲的一位老战友,退伍后当了片警的田中大叔。他抽着烟,一声不吭地把我领出了警局。

在大门口,我看到了母亲。

那个总是把腰挺得很直、哪怕再累也要把我的校服熨平的女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抓着受害者家属的裤脚,哭得撕心裂肺。

我真不是个东西。

“起码过得像个人样吧。”田中大叔递给我一根烟,那是他第一次给我烟,“不说你爸的在天之灵怎么想,至少,让你妈睡个安稳觉。”

我接过烟,把它碾碎在脚底。

接下来的半年,我像疯了一样地读书。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底下的课本,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半年后,我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东都警校。虽然因为作风问题成了教官眼里的刺头,但我的成绩依然能让所有人乖乖闭嘴。射击、格斗、驾驶、情报分析,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我全都名列前茅。

临毕业那年,一份来自东亚战区公安部的调令就摆在了我的桌上。

之后,我因严重违纪被强制退学。好在是母亲不用再哭了,她在我二十岁那年就因为过度操劳病逝了,田中大叔也在一年前就死于一场怪兽袭击。

再之后,我成了特务三课的一员。


和兰登队长之前任职的单位不同,特务三课实际上隶属于东亚战区内务部,是专职对内的部门。

“时刻谨记,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这话早被大大小小的教官和政客说烂了,可似乎经过课长的嘴再说一遍,世间万物就都成了可以计量的筹码,这个“大义”可以是“人类的存续”,也可以是“党派的利益”。

但说到底,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特务科混得如鱼得水,因为我早在小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在阴沟里生存,学会了如何用谎言去换取真相。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慢慢烂掉,变成和课长一样的混蛋,不过倒也没什么不好,就这样继续混下去,或许了无牵挂的我能当上特务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课长乃至课长也说不定。

直到那份新的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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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队,一个所谓战区直属精英小队编制的试点单位。

刚开始,我觉得这地方就是个笑话,就也索性把这次任务当成轻松的度假。

队员算我一共六位。队长是个只会喝茶看报纸的英国佬,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副队长是个更年期提前的本地女军官。还有一个满脑子只想解剖怪兽的疯狂科学家,和一个大概率患有PTSD的沉默大叔。

至于那个叫佟慎的……那时她还没有变成小真,相比起刚才那些家伙,她这个一心寻死的完美飞行员可能是病情最轻的一位。


而那天之后,“佟小真”就成了我新的重点监视对象。

课长怀疑她被宇宙人洗脑了,或者是被替换了。于是我盯着她看了三天。她走路会顺拐,喝水会烫到舌头,敬礼的时候手掌总是翻过来。总是迷路,总是平地摔,总是惹祸。

总之,笨蛋的行为数不胜数,所以总能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竹田在劈头盖脸地训小真。

“这演技太拙劣了。”我刚在秘报里写完,隔天下午,兰登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我是该叫你神宫寺隼人、‘波本’干员,还是说......”

他一边泡着红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念出我的真名。

“说真的,我对你感到惋惜,明明这么年轻,这么有天赋,却被用来对付自己人......”

“别紧张,孩子。”他把一杯泡好的红茶推到我面前,“听说在东国,有着等级森严的前后辈文化,所以我姑且也算是你的前辈。”

“要说给晚辈的经验嘛......在这个行当里,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推过来一张打印纸,那是我昨晚刚刚发回去的定期报告。

“你也知道,那孩子很特别。”

他抬头,眯着眼睛看我,我猛地意识到,这双灰蓝色的眼睛肯定在第一天我报到时就看穿了我的全部伪装。

“特务课那帮人其实只想听他们想听的,而我……需要一个会讲故事的人。”


喝完那杯甜得发腻的红茶,我便成了双面间谍。

我开始给特务课发假报告,把小真的种种异常描述成“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认知失调”。而在暗地里,我开始帮那个笨蛋清理尾巴。

小到删掉她失手拧掉门把的监控录像,大到在作战现场制造混乱到足够她溜走变身的环境。

我看着她一次次笨拙地试图融入我们,一次次为了保护别人而弄得遍体鳞伤。

我开始怀疑她的动机,我不信有这样善良的宇宙人。


现在想想,还是队长他老人家眼光准,每次都看得比我远得多的多。


——————


还记得那次港岛任务,我第一次带她出远门。

看着她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泳衣,在海滩上羞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在恍惚之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小真只是个普通人类,可能是那个佟慎的双胞胎妹妹,但绝不可能是那个巨人。

现实紧接着就给了我们一记耳光。

我们在九龙寨城的地下室里,看到了那些被当作商品的孩子。

我感觉到了她的愤怒。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愤怒。理所当然的,小真被轻易激怒后,对方也失去了耐心。

杀人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特务课,这是基本功。战斗很快结束,我站在血泊里,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她。

我以为她会尖叫,会逃跑,会像看怪兽一样看我。毕竟她是那么的纯粹,她眼中只有黑白二色,容不下我的浑浊。

“快去追那个逃跑的宇宙人!我留下来保存证据!”我立刻冲她喊。

我其实是想让她离我远点,我觉得我不配站在她身边。

我不想让她看到满身血污的自己。


然后,接下来的战斗……

我看着小真被那个混蛋捏住了能量灯。她在颤抖,也在忍耐,她拥有轻易捏死那两个宇宙人的力量,但为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她选择了不还手。

我这才明白。对她来说,善良从不需要理由。

相比之下,我手里的枪,还有那些个所谓的大义,显得如此渺小和肮脏。

“瓦西里大哥,如果这一枪打偏了……我就下去给那孩子陪葬。”

我在地面上,通过激光指示器锁定了达达的手腕。当达达的手腕被炸断的那一瞬间,她不再忍耐,在随后的反击中,她把那两个宇宙人切成了碎片。

身边的同袍在欢呼又一场胜利,害得根本我听不清她胸中的警报声。

又一次,我在废墟里找到了她。和往常一样,她变回了“小真”的样子,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跪在那里,给胶囊里的小女孩唱歌,用沙哑的声音哼着跑调的曲子,直到我跑到她身边,她才呆呆地望着我,然后,露出她标志性的傻笑,好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

于是我也下意识地和她一起笑,和她一起给胶囊里的小女孩唱歌,直到救援队到达。

回程的车上,她不出意外地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疲惫却安详的睡脸。


从那天起,我开始相信。

不,是我选择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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