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祂的笑颜
“在开始今天的例会前,先传达一项上级的紧急命令。”
兰登队长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关于加强各作战单位精神文明建设的指导意见》
“简单来说,”兰登摘下眼镜,很疲惫似地揉了揉鼻梁,“上头认为我们太神秘了。神秘会导致恐惧,恐惧会导致支持率下降,民众反对会导致所有人的预算审核不通过,当然也包括我们的。所以,上头要求我们在月底前提交一本‘兼具生活气息与专业素养’的团队影集。”
“生活气息?”竹田副队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们是职业军人,不是刚出道的偶像团体。”
“可这也是命令,竹田。来给我们摆拍的摄影团队说是下午就到。”兰登重新戴上眼镜,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一挑眉,说道,“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反正我们P.I.T.队除了巡逻和外勤作战,空余时间要一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水坝里面保持待命,所以说,在发霉之前留点纪念总归不是坏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瓦西里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尤里安教授专心地看着眼前的平板,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行政指令充耳不闻。
毕竟这太违和了,让这群拍个证件照都嫌麻烦的刺头们老老实实地化妆摆造型,倒不如拉着他们去操场跑上个三五十圈。
只有佟小真,这个刚归队、还带着点黑眼圈的女孩,有些好奇地探出了头。
“影集……就是指那种把大家的照片放在一起的册子吗?”
“是的,斑比队员。”
“那……听起来好像很有趣诶。”
小真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沉闷的空气流动了起来,“我在……呃,在老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拍过这种东西呢。”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竹田叹了口气,松开了紧抱在胸前的双臂。
“既然是命令,那就执行吧。但是队长,我们哪来的生活照?难道要把教授解剖怪兽时的照片放上去吗?”
“当然不。”
兰登眯起眼睛,把玩味的目光越过长桌,飘到了坐在末尾、正埋头喝茶,试图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神宫寺隼人身上。
“作为情报人员,记录可是本能。忍者队员,昨天你和斑比队员在港岛特区等待专机的那个上午,应该不仅仅是在酒店发呆吧?”
隼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死老头”,然后才抬起头,对上兰登那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小真。
“队长,那不都是为了给……”
“不管是为了什么。”兰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交出来吧。这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看起来不像是在策划恐怖袭击的照片了。”
隼人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多少遍之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又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滑出一张照片,投屏到了会议室的主屏幕上。
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瞬间被屏幕上的蓝白色光芒照亮。
那是港岛的海滩。
背景是一片金色的沙滩、三三两两的游客、湛蓝的天空,还有翻涌的白浪。
照片的左侧,隼人戴着墨镜,侧身站着,虽然嘴角挂着那种特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但视线的焦点却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落在了身旁——小真穿着那件宽大的防晒衣,手里正举着半个正在融化的草莓甜筒。
她笑得毫无防备,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镜头,开心地笑着。
那笑容太干净了。
没有紧迫,没有仇恨,没有那些压在她肩头的沉重使命。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夏日的午后,吃到了心仪甜食时最纯粹的快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哦……没想到隼人队员这么会拍女孩子......”尤里安教授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揉着下巴开始没礼貌地点评起来,“不过要是镜头能再往左偏一点,光线再调的柔和些......”
“笑得像个傻瓜。”瓦西里撇嘴嘟囔了一句,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许久。
“拍的不错。”竹田的评价简短而有力,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真,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严厉,“这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很好,那这张照片就地征用。”兰登队长一锤定音,“这将是影集的第二页。”
“那第一页是什么?”小真又举起手。
“当然是下午要拍的合影。”
“哦~”
只有隼人一言不语,他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而小真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脸颊微红,却也不自觉地跟着照片里的自己笑了出来。
自那天起,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便在休息室的茶几上安了家。
起初只是为了应付隔三差五的检查,但渐渐地,它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仪式。
尤里安教授开始习惯在生活的间隙,举起他那台原本用来记录生物样本的相机。隼人手机里的私密相册扩充了三倍,就连竹田都把自己休假回家的常服自拍发了回来。
于是,相册里多了许多奇怪却生动的瞬间:
瓦西里端着刚出炉的面包,深吸一口麦香时的满足;
竹田在靶场打出满环后,吹散枪口硝烟时的傲气;
兰登队长在偷吃甜点被发现时,那副强装镇定的无辜;
还有那对外勤双人组归队时,在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
当然,出镜最多的人,依然是小真。
她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个鸡腿时竖起的胜利手势;
她在办公室为坠机道歉时哭泣的侧脸;
她在平地摔后微微撅起的半截屁股;
她在雪地里把自己裹成球,笨拙地堆一个臃肿雪人时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或者是正在准备笑。
那种笑容并没有随着战斗的残酷而消磨,反而像是在废墟中顽强开出的花,只要有一点阳光,就会毫无保留地绽放。
直到几个月后,一张特殊的照片被放进了相册的末尾。
那是一次并不轻松的战斗。
代号“加勃拉”的地底怪兽突袭了市区。战斗结束后,防卫军的无人机在进行战场评估时,无意间录下了一帧画面。事后这一帧被尤里安教授抽了出来,即便经过了高清修复,颗粒感还是有些重,带着一骨子纪录片般的肃穆。
画面中,巨大的奥特战姬正半跪在遍地瓦砾的废墟中。
银色的身躯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战姬的面部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五官细节,只有一张如银色面具般平静的脸庞,以及那双如太阳般明亮、却没有瞳孔的眼眸。
那是“神”的面孔。威严,疏离,不可侵犯。
然而,在这张照片里,这位“女神大人”正侧过头,看向地面的某个角落。 那是隼人和地面支援部队所在的位置。
她的胸口,那颗圆形的彩色计时器已经变成了警示的红色,虽然是静止的画面,却仿佛能听到那急促的叮咚声。而她正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却向着地面轻轻抬起。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像是挥手,又像是点头致意。
就在那一瞬,摄影机捕捉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细节。那双金色的、看似无悲无喜的眼眸中,似乎弯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连带着那近乎固定的嘴角,也仿佛被某种情绪牵引着微微上扬。
那是……笑。
一个跨越了生命形态,甚至跨越了遥远光年的笑。
当天晚上,兰登队长就将这张照片洗了出来。并没有照例放入某个绝密档案袋,而是直接放进了那本影集里。
就夹在小真在海滩吃冰激凌的照片旁边。
“队长?”隼人第二天往里面更新照片时就看到了这一页,“这……”
“很像,对吧?”
左边,是女孩举着冰激凌没心没肺的笑脸。
右边,是神明在废墟中强忍着伤痛的侧颜。
但那种眼神里的温度,那种仿佛在说“太好了,大家都没事”的安心感,却如出一辙。
“我对接的每一位上级都问过我,奥特战姬到底是什么。”
兰登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生物兵器?是外星间谍?是超人类?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下次再有人问我,我就这么说......”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银色的笑脸。
“没准啊,只是一个爱笑的小孩子罢了。”
小真不知何时站在了隼人身后,她手里拿着块抹布,原本是想来擦桌子的。
听到这句话,小真停下了动作。她踮起脚看着那本相册,看向那个巨大的、银色的自己。
记忆中,那一刻很疼。
能量即将耗尽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全身,背后的伤也在灼烧。
但是,当她回头看到隼人君还有友军的战车都安然无恙地停在路边时,那种疼痛好像瞬间就轻了许多。
“原来……”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巨人。
“那个时候,我是这种表情啊。”
远没有想象中的狼狈,甚至,还有些温柔,以及那么几分潇洒。
那是她第一次,从第三者的视角,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脸。
“这谁拍的?”小真突然开口。
“无人机的录像,尤里安教授截出来的。”兰登回复。
“拍的真好呀。”
小真指着那张照片,对大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奥特战姬……她笑起来的样子,感觉也挺好看的嘛!”
隼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谁说不是,傻得和某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