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是谁?
【作者:老荣容茸融,qq号:591956295,群:1072397529,欢迎催更】
随着我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周围突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安静,像是整个防空洞都屏住了呼吸。
但这份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原来是我是……公主吗?班长原来是我的王子殿下?难怪……殿下对我那么好……原来我……
是如此的幸福。
我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对上殿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宝蓝色的眼瞳里映着我的倒影,脸色通红,眼角还带着泪珠。
殿下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一种安心。好像之前有什么东西只是放在手心,但此刻却握紧了。
紧紧的攥在手心。
我看着她帅气而又清冽的脸庞,又看到我现在羞耻到夸张的姿势。
我应该抗拒才对,我应该挣扎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只有一个。
殿下……真的好好看。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又把脸埋了回去。可是已经晚了。那个词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顶开所有试图压住它的想法,顶开了我盖在脸上的双臂。
殿下……殿下……殿下……
我揪紧了殿下的袖子。她的体温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暖暖的,让人不想松手。
“思月。”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像羽毛飘在水面上,“我们该回去了。体育课快结束了。”
不要。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离开这个昏暗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不想让殿下松开抱着我的手。
“殿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让我自己都有些陌生。我仰起脸,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从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好长,一根一根的,微微往上翘。鼻梁的线条在昏暗中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好好看,真的好想看一辈子。
“我们不要回去上课了好不好?”
殿下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我,宝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深水里被搅动的光。
“……思月。你说什么?”
“我说——”我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颊比我的手心凉一点,滑滑的,像精致的瓷器。我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面容,歪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想和殿下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咕噜。
一声很明显的吞咽。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看着她难得露出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原来殿下也会这样。原来我也可以让殿下露出这种表情。
好开心。
“……好。”
她的声音有一点嘶哑,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伸出挤出来的。
“思月,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好吗?”
“真的吗!”
我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往她身上扑。她被我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水泥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最爱殿下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她的身上有好闻的栀子花香,混着防空洞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变成了某种只属于这个瞬间的味道。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双手臂环住了我的腰。
抱得很紧。
紧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但我没有挣扎。被殿下抱着,好舒服。像是整个人都被收进了某个安心又温暖的容器里,外面的世界、周边人的议论、同学们的眼光、所有让我害怕的东西,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走吧。”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透过她的胸口传过来,像某种低沉好听的乐器,“趁还没下课,人少。”
殿下牵着我,从防空洞的另一头钻了出去。
外面是学校的后山,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沿着山坡蜿蜒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殿下走在我前面半步,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温暖,而又有力。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越看越开心,忍不住晃了晃。
殿下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仰起脸,朝她露出笑容,希望她也能感受到我的幸福,“殿下,我很开心!”
她看着我的笑脸,眼神又变得很深很深。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好像那个很远的东西就是我。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但我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们沿着小路绕过了教学楼,远远地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殿下牵着我的手,走得很快,像是在赶即将出发的列车。
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如果那辆列车的终点站是世界尽头,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上车吧。
殿下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但只要是殿下带我去的地方,哪里都好。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卫室的窗户敞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里面,老花镜挂在鼻梁上,一副随时要滑下来的样子。他姓陈,学生们都叫他陈伯。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往殿下身后躲了一步。校门口那个小窗子,明明平时每天都会经过,此刻却像某种关卡一样令人畏惧。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殿下外套的下摆,攥得紧紧的。
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呢?我和殿下是即将私奔的眷侣,而这里,就是我们幸福的最后一关。
殿下回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攥着她衣角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脸上,怔怔的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涨潮的海水,随时就要漫出来将我包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端木时?”
陈伯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过来,语气带着一点意外。
殿下眨了眨眼,转过头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一些家里安排的工作需要提前离校。家长有和学校报备过。”
陈伯点了点头。似乎有些习以为常。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殿下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
我往殿下身后又缩了缩。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收得更紧了。
殿下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这位同学需要协助我的工作,已经和我们的班主任周明老师说过了。”
陈伯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似乎我的异常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好在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
“行,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陈伯。”
殿下微微颔首,然后重新牵起我的手,大步走出了校门。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在陈伯面前,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但殿下好像什么都不怕。
殿下的手好暖。被殿下牵着,好像我也不再害怕了,不愧是我的殿下。
“殿下好厉害。”我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殿下平时都是这样的吗?面对大人都这么游刃有余?”
殿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习惯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习惯了——得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才能把习惯两个字说得这么轻?
“殿下”,我凑近她,好奇心像气泡一样往上冒,殿下一切我都想知道,“刚才和陈伯说有家里安排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呀?”
殿下低下头看着我,眨了眨眼。
“保密。”
“诶——”
“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宝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亮得像藏了一整片星空。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保密这两个字也变得好听起来。
殿下伸出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殿下扶着我,让我先上了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去云澜创意园区,谢谢。”
司机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放学不回家,跑创意园区去?那边可都是搞设计的。”
“就是去那边。”殿下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司机没再多问,踩下油门。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起来——先是学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然后是高架桥两侧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再然后是一座横跨江面的大桥。江面上泛着金色的碎光,像有人撒了一把星星下去,星星倒映在我的眼里,全是殿下闪闪发光的模样。
她出声帮我解围时的模样,温和的像春风。
她探望我时拿着的小小果篮,那只小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瞬间,金色短发在阳光下比太阳还要耀眼。
我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凉丝丝的触感让人清醒了一点。
“殿下。”
“嗯?”
“能遇到殿下,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窗玻璃上隐约映着殿下的侧脸,再次重复道。殿下没有回应,只是搂着我手更紧了。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我跟着殿下下了车,仰起头——整栋楼的墙面是未经修饰的清水混凝土,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大门的玻璃上,用极细的金线勾勒着一行字母:
SHEN QINGYAN
字母彼此交缠,像藤蔓攀附树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好像见过这些字母。
“殿下。”我拉了拉她的袖子,“殿下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呀?”
殿下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沈清晏。”
沈清晏。沈清晏。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然后我想起来了——小莲的书桌上,衣柜里,甚至床头的收纳架上,到处都能看到这三个字。那个丫头的时尚杂志堆起来能当凳子坐,而沈清晏的名字,出现在每一本杂志上。封面专访是她,内页大片是她,连小莲剪下来贴在手账本里的那些穿搭图,下面标注的设计师也是她。
“是那个——那位——沈——”,我猛地转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妹妹天天念叨的——”
“如果没有第二位的话。”殿下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应该是她。”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殿下的母亲。是国内知名设计师。是小莲的偶像。
殿下是沈清晏的女儿。
“天啊……”我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殿下……”
殿下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公主”,她把我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我们该出发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手背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在发烫。烫意从那一小片皮肤开始蔓延,沿着血管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尖,烧到每一根头发丝,心跳声好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殿下抬起头,宝蓝色的眼瞳里映着我通红的脸。她笑了一下,牵着我的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冷气混着皮革和某种清冽的花香扑面而来。
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几盏几何形的吊灯,光线被切成一束一束的,落在不同的区域。左手边是会客区,一组墨绿色的丝绒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画册,边角贴着彩色的索引标签。右手边是工作区,几张巨大的木桌上铺满了设计稿、布料小样、颜色色卡,像正在进行中的某种仪式——尺子压着半张草图,铅笔搁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削,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倒杯咖啡,马上就会回来。
正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装裱好的手稿。炭笔的、水彩的、马克笔的,风格各异,但笔触都带着同一种气质——凌厉又优雅,像刀尖上跳舞。
走廊尽头透出更明亮的光,隐约能看到摄影器材的轮廓。
“阿时!”
一个短发女人从工作区抬起头,耳朵上的银色耳环叮叮当当地晃。她放下手里的色卡朝殿下挥了挥手,目光落到我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
“哟,今天带了朋友来?”
“今天请的临时模特。”殿下的声音温和而得体,“林叔在摄影棚吗?”
“在呢,刚拍完上一组。”女人笑着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眼光不错啊,这孩子条件真好。”
“谢谢青姐。”
殿下微微颔首,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个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姐姐抱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殿下就笑了,问她上次那组片子什么时候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从会客区站起来和她打招呼,殿下停下来,和他聊了几句关于她母亲的近况。每个人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是那副从容的模样,不紧不慢,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而我一直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位是?”丸子头姐姐好奇地看向我。
“今天的临时模特。”殿下侧过身,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背上,把我往前推了推,“思月,这是小鹿姐,这里的化妆师。”
我僵硬地朝她点了点头。小鹿姐笑了起来,两个酒窝在脸颊上旋开。
“哈哈,不用紧张,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她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
殿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不动声色地往我身前挡了挡。
“小鹿姐。”殿下的声音温和而得体,“我们先去摄影棚了。”
殿下重新牵起我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心很暖,比我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手指温暖太多。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那股紧张慢慢地化开了。
殿下好厉害。
面对一群成年人,面对这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依然游刃有余,从容得像鱼儿在水里遨游。
而我,连跟陌生人打招呼都要躲在她身后。
但是殿下没有嫌弃我。
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摄影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白色的无影墙占据了一整面,两侧立着巨大的柔光箱,像张开翅膀的某种巨鸟。三脚架上架着相机,镜头像一只深邃的黑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场地中央。地上盘踞着粗粗细细的线缆,被银色胶带固定在地面上,蜿蜒着通向控制台。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颜料,更像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发出的微微发热的气息,混着布料浆洗过的清淡皂香。
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过来了。
“到了。”
殿下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她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声在摄影棚里回荡开来。
“我预约了这个棚剩下的所有时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打扰……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咀嚼这四个字里的含义,摄影棚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鹰。殿下叫他林叔,说他就是今天的摄影师。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着大包小包,是他的助理——男的瘦高,像个竹竿;女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是化妆师小鹿姐,她推着一个巨大的化妆箱走进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造型师青姐跟在后面,耳朵上那排耳环叮叮当当地响,她身后跟着助理造型师,怀里抱着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卷发棒、发胶、定型喷雾、各种尺寸的夹子,像抱着一捆柴。
发型师最后进来,是个把头发染成银灰色的年轻男人,细长的手指上绕着一根卷发棒,转啊转的,像在转笔。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下意识地往殿下身边靠了靠。
“别紧张。”殿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他们都很专业。”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痒酥酥的。
“而且——公主本来就应该被这么多人围着,不是吗?”
我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像一场目不暇接的梦境。
我被小鹿姐按在化妆镜前。粉扑扫过脸颊,凉丝丝的,像羽毛在脸上跳舞。青姐和她的助理围着我转,把衣服一套一套地往我身上比,两个人时不时交换几句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什么“腰线收得再紧一点”“这件领口要调整”。
银灰色头发的发型师哥哥话最少,只是安静地摆弄着我的头发,卷发棒在耳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轻,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殿下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透过镜子偷偷看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从化妆镜到试衣间,从发型师的手到我被粉扑拍红的脸颊。那种目光我说不上来——像是她在看什么很珍贵的,舍不得挪开眼的东西。
每次我在镜子里和她对上视线,她也不躲,只是嘴角的弧度会悄悄加深一点。
第一套是公主服。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化纤料子,是真丝的,象牙白的裙摆层层叠叠地垂下来,上面绣着细密的银色藤蔓,在灯光下微微泛光。腰身收得很紧,胸口缀着一排珍珠纽扣,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鹿姐把我的头发盘起来,在脑后别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我站在无影墙前,手足无措。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热烘烘的,像被好几颗太阳同时照着。
“思月。”
殿下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不要想自己是模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想——你是我的公主。”
快门声响了。
然后是改良旗袍。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银线的云纹,领口立着,裙摆开着衩。青姐把一双素色的缎面高跟鞋递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站稳。殿下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很稳,像扶住一片要飘走的叶子。
“重心放在脚掌,不要压在脚跟上。”她轻声说,“像跳舞一样。”
我试着照她说的做。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在我手臂上停留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点时间。
第三套是哥特风裙装。黑色的蕾丝层层叠叠,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绒蝴蝶结。小鹿姐把我的眼影画深了一个色号,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变得有些陌生,殿下不会觉得奇怪吧?
我偷偷往殿下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盯着我,眼神暗得像深水。
第四套是复古港风。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红唇,宽肩西装外套,金色的大耳环在耳边晃来晃去。第五套是洛可可华丽宫廷装,裙撑大得我差点卡在试衣间的门框上。第六套是汉服曲裾,衣襟一层一层地缠绕,像被裹进了一段古老的时光里。
殿下每一套都会给出建议。
“领口再往后拉一点,露出锁骨。”
“手腕抬起来,对,就是这个角度。”
“眼神往这边看。不是看镜头,是看我。”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很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林叔叔好几次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小鹿姐和青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抿着嘴没说话。
我没有去琢磨他们的心思。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殿下身上。她的每一个指令我都乖乖照做,每一个“对”字落下来的时候,心里就像被点亮了一盏小灯。
殿下在看我。殿下在指导我。殿下想看到我更可爱的样子。
如果幸福可以具象,那我想应该就是现在。
第七套是女仆装。
我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摄影棚里的空气好像停顿了一瞬。
黑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围裙,裙摆刚过膝盖。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白色的棉袜裹住小腿,袜口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这是我穿的最熟练的服装,也是我最习惯的服装,我的表现好像比前几次好了那么一点点。
“思月。”
殿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
我形容不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意,也不是刚才拍摄时专注的认真。而是更深的,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深处被点燃了,烧得安安静静,却烫得吓人。
冰面。
我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这个词。她的眼睛像一层冰面,而此刻,那层冰面正在碎裂。裂纹从瞳孔中心向外蔓延,整张脸上的从容都在那一瞬间摇摇欲坠。
“……殿下?”
“再拍一张。”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就一张。”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林叔放下相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阿时你这次找的模特真的——”
“辛苦了。”殿下的声音打断了林叔的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寻常。“今天的拍摄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林叔愣了一下,小鹿姐和青姐交换了一个眼神,银灰色头发的发型师哥哥停下了转卷发棒的手。
但没有人多问。
“行,那我们先撤了。”林叔率先开口,拍了拍手,“小鹿,小青,收工了。阿时,片子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麻烦林叔。”
殿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林叔。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器材被一件一件地推出摄影棚。柔光箱折叠起来,线缆被卷成一捆,化妆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门关上了。
摄影棚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灯还亮着。无影墙的白光反射过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有些不真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殿下?”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站在几米外的地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起伏。然后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比平时急。
她在我面前停下。低下头看着我。宝蓝色的眼瞳里,冰面已经碎得什么都不剩了。底下涌动的,是滚烫的、幽暗的、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下一秒,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殿、殿下?!”
我惊叫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脖子。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她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回答。抱着我大步走向摄影棚角落的试衣间。门帘被她的肩膀撞开,布料哗啦一声滑到两侧。里面的空间很小,四壁都是镜子,从各个角度映出我们的身影。她把我放下来,动作称不上温柔。
我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镜面,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顺着镜子滑坐在了地板上。
然后她单膝跪了下来。
一只手握住我的右脚踝,轻轻抬起。我的腿被架在了她的肩膀上。裙摆顺着重力滑下去,堆叠在膝盖上方。白色棉袜包裹的小腿贴着她的脖颈,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那里的跳动。
即使隔着棉袜也觉得滚烫。
她低下头。呼吸喷洒在我的小腿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放任着什么。
试衣间的灯没有打开。
只有摄影棚的白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镜面上反射出层层叠叠的我们。
无数个跪在地上的她,无数个靠坐在镜前的我,无数个架在她肩上的,裹着白色棉袜的小腿。
她的右手覆上了我的小腿肚。指尖微微陷进棉袜的纤维里,慢慢地、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从脚踝一路滑到膝盖窝,又滑回来。袜子的纹理在皮肤上滚动,带着一点酥酥的痒意。
她的左手落在了我的大腿上。手指沿着袜口的蕾丝边缘缓缓描摹,指尖时不时擦过蕾丝上方裸露的皮肤。
痒。
这种原本我很抗拒的触感,此时却像是一种我渴望已久的情感,穿过我的皮肤,注入我的血液。
我没有躲开。
我抬头看着她,她金色的短发垂下来,昏暗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只有鼻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呼吸打在我的小腿上,又热又潮,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
“殿下。”我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试衣间里回荡,被镜子反射回来,带着一点回音。“您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抬起头。
宝蓝色的眼瞳从金色的发丝间隙里望上来,里面有光在晃动。不是碎裂的冰面了,是融化的水,很深很深的。
“思月,你是我的公主吗?”
我眨了眨眼。
“是啊。”我毫不犹豫,好像回答慢了,我的感情也会变轻一样,“殿下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右手从我的小腿肚滑到脚踝,指尖描摹着我的形状,一圈,又一圈。
棉袜的纤维在她的指腹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左手在大腿袜口的蕾丝上流连,指尖时不时擦过蕾丝边缘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然后她开口了。
“公主不会对自己的王子有秘密,对吧?”
“当然了。”我用力点头,“殿下尽管提问,我对您毫无保留。”
她的手指停住了。
右手停在我的脚踝,左手停在我的大腿。
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
试衣间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她的,粗重而滚烫。我的,轻快而期待。
“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我的回答不对,她就要扑上来,“你在路家,究竟是在做什么?”
我张开嘴。
“殿下,我那是——”
然后我卡住了。
一个简单的词语,一个我说无数遍的词语,它就在我的喉咙里,我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肯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沉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管我怎么用力都捞不上来。我的嘴唇张着,舌头抵着上颚,做出那个词第一个音的口型。
宠。
物。
就在这两个字终于从黑暗里浮上来的一瞬间,另一道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您是我的王子殿下,我是您的公主。”
公主。
宠物。
公主?
宠物?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女仆装。黑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围裙。裙摆刚过膝盖。白色的棉袜裹着小腿,袜口缀着一圈细细的蕾丝。
试衣间的镜子从四面八方映出我的脸。红扑扑的,眼角还带着刚才殿下磨蹭时笑出来的泪痕。嘴微微张着,定格在一个没说完的词上。
镜子里的人是谁?
那个穿着女仆装的人,那个被殿下抱着的人。
是公主?
还是宠物?
还是……我?
班长的手指,在我的脚踝上,轻轻收紧了。